顾珍站在桌边,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我把黄豆先炒过再磨粉, 炒的时候多焖了一会儿,带了点焦色。”
“之后又加了之前剩下的干辣子粉,碾得比往常更细了些。”
林晓闻言又蘸了一筷子,细细品了许久。
那股烟熏焦香和豆酱的醇厚融合得恰到好处,辣味不冲人,后劲却绵长。
像慢慢烧起来的一堆细柴火,余味不散。
“珍姐儿,”林晓抬头看向她, “这个酱从明天开始多做一些, 我明日送一批去醉香居让他们尝尝。”
顾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使劲点头应道:“哎!”
她转身要走, 刚到门口又回过头:“东家, 前儿王二柱来修酱料间的架子, 我让他用榉木打了个新货架。”
“榉木结实,承重力大, 放酱坛稳当,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二柱?他已经来修过架子了?”
“嗯,前天来的。”
顾珍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他说原来的松木架子晃得厉害,换榉木的承重好,货架已经送来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行。”林晓道,“我明天过去看看,要是真的好,以后修东西都找他。”
顾珍又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林晓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觉得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转过头去看沈清舟,见对方嘴角也正勾着笑。
“你笑什么?”林晓问。
“没什么。”沈清舟头也没抬地答道。
林晓被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回头看向桌上的酱碟,用手指蘸了最后一点酱送进嘴里,咂摸着那股焦香和回甘慢慢咽下去。
而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那新货架结不结实。”
沈清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林晓出了账房往酱料间走,酱料间靠北墙的位置果然多了个新货架,木板刨得光滑平整,榫卯做得严严实实。
顾珍正蹲在架子前调整酱坛的位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东家。”
林晓走过去推了推货架,货架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榫头,做得十分细致,比原先的松木货架结实不少。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王二柱手艺不错。”
顾珍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坛子。
林晓却瞥见她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翘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像是怕被人瞧见。
林晓没再多说什么,自己弯了弯嘴角,没回头,大步走回了账房。
推开门的时候沈清舟正在拨算珠,头也没抬地问:“货架怎么样?”
“结实得很。”林晓坐下,“王二柱手艺确实好,珍姐儿没说错。”
翌日,林晓去了镇上。
他到的时候,镇上早就热闹开了,市声鼎沸。
他没多耽搁,安排顾里去采购,自己径直往茶楼去。
谁知道一掀帘进了雅间,没看见赵德厚惯常笑呵呵的模样,里头反倒坐着一个小哥儿。
那小哥儿看起来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格外漂亮。
身上的衣裳更是扎眼。
锦缎绣金,玉带缠腰,腕上一串珊瑚珠子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偏他坐在窗边,托着下巴看街景,竟半分不俗气,反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神仙。
听见脚步声,小哥儿倏地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林晓身上,眼神唰地一下亮了。
他撂下茶碗,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林晓的手腕,语调热络得不行:
“你就是林晓哥对不对?”
“我叫赵慕云!赵德厚是我亲爹。”
林晓讶异了一下。
小哥儿的模样,九成九是遗传了他母亲的基因!
赵慕云兴奋道:“我听我爹提过你好多次,说你很有本事,还开了家豆腐坊,今儿可总算见着真人了!”
林晓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赵慕云半拉半请地按回了座位上。
赵慕云往他旁边一坐,茶也不喝了,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小嘴霹雳吧啦说个不停。
聊了小半个时辰,赵慕云才捧着茶碗,忽然正色道:
“林晓哥,我是真佩服你。”
旁人都说哥儿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将来嫁人生子才是正经出路。
可林晓一个哥儿,偏偏不顾世俗眼光,自己开坊做生意,硬生生闯出了一番名堂。
他说着,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我也不想一辈子困在宅子里。”
“我想要像你一样,将来自己开铺子做生意,不靠父兄不靠丈夫,活出自己的样子!”
林晓看着他满脸激昂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
心想这小哥儿也太自来熟了,这才头一回见面,怎么就把自己当成人生标杆了?
这阵仗,倒像是误闯了信徒见面会。
虽说统共就一个信徒,那股热乎劲儿可是实打实半分没少。
等那股兴奋劲儿稍歇,赵慕云才想起问:“对了,你来找我爹有什么急事吗?”
林晓答道:“我那豆腐坊过阵子打算添几样新品,之前跟你爹提过一嘴,今儿来就是问问销路的事。”
赵慕云往后一仰:“哦,那你得等一会儿,我爹就去城门口接人了,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咱们俩喝茶等着。”
两人便又接着喝茶聊天,大半时候都是赵慕云追着问,林晓慢慢答。
一盏茶喝完,楼梯口终于传来赵德厚洪亮的说话声。
赵德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中年男子。
三人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闪着光,一看就是见过大阵仗的人。
其实这三人是就是走南闯北有名的商行负责人。
满脸堆笑的胖商人是霍老板,年纪稍长、眉目沉稳的是林老板,个子偏矮、眼神活络的是杨老板。
赵德厚一进门就看见林晓,笑着上前打招呼,转身给双方引见。
林晓是晚辈,自然恭恭敬敬起身拱手,挨个问好。
三人打量了林晓几眼。
一个乡下哥儿,穿布衣布鞋,说话却不疾不徐,眼神清亮,半点儿不怯场。
三个都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见这哥儿举止大方得体,又有赵德厚这般郑重相待,心里先就存了几分好感。
纷纷笑着拱手还礼,言辞间十分客气。
闲扯了几句,赵德厚便问起林晓的来意。
林晓把带来的小陶罐拿出来,又取出一摞干净麦饼摆上桌:
“各位老板,这是我作坊新琢磨出来的豆渣酱,请诸位赏脸尝个鲜。”
陶罐的泥封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霎时漫满了整间屋子。
咸鲜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椒香,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
等香气稍稍散开,又飘出一缕类似焦糖的回甘,惹得几人不自觉都往前凑了凑。
林晓把麦饼掰成小块递到每人手里,又亲手用小竹片挑了些酱抹在饼上。
众人接过来送入口中,刚嚼了两下,神色齐齐变了。
霍老板眯着眼嗯了一声,林老板嚼着嚼着抬起了眉。
杨老板更是二话不说又掰了一块饼,直接沾了一大块酱送进嘴里。
“好!”霍老板忍不住开口赞道。
“这酱咸香落胃,后头那股辣劲出来得妙,不冲不燥,越嚼越香,越香就越想吃第二口!”
林老板也点头附和:“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吃过的酱料无数,这般层次分明、干净爽利的,实在少见。”
赵德厚趁机在一旁敲边鼓,把林晓的豆腐坊好一顿夸赞。
林晓知道这是赵爷在帮自己铺路,赶紧接话道:
“各位老板,我那作坊除了豆渣酱,还有豆腐干、油豆腐和干豆腐皮,都是能放耐存的货,走远路、囤货都不怕。”
霍老板闻言放下茶碗:“我们哥几个正好想收一批新奇货品发去南北各地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