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
沈清舟那只手稳准狠扣住贼人后颈的动作,还有看向贼人时,眼底那清明透亮的光。
那双眼睛。
能看见墙头上的人。
能看见那翻墙的贼!
能精准无误找准位置把人摁住。
林晓脑子嗡的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翻涌上来。
可方才那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缓缓眯起了眼。
……行。
装。
接着装。
沈清舟明显看出了他神色不对,方才那点从容劲儿立刻漏了底。
他飞快扯下自己的腰带,把手下的贼人绑了个结实。
随后抬腿踹了踹对方,让他蹲在地上老实待着,自己快步走到院门口。
喉结微微滚动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开口:“夫郎……”
林晓没应声。
他的视线牢牢落在沈清舟的那双好看的眼睛上。
此刻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清透,焦点清晰,完完整整落在他身上。
再也不是从前那种没有焦距、要靠声音辨认方向的虚浮,是实实在在的注视。
能看见了!
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林晓脑子里瞬间涌出来这段时间沈清舟点点滴滴不对劲的地方。
最早能追溯到昨天,他打盹醒来,然后沈清舟便能准确无误伸手帮他理顺乱掉的头发。
当时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可现在回想。
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怎么能知道他头发乱了,还精准把那几缕乱发理顺……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林晓的声音有些发哑。
沈清舟站在院门口,日光从他身后铺洒下来,把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下眼,罕见地带了几分局促。
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躲也躲不掉。
“就是去给坊里工人请大夫的前一夜。”他低声说,“那天晚上便能看见了。”
“只不过……第二日视野才彻底清晰。”
他说完,抬眸飞快扫了林晓一眼,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那眼神里藏着试探、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林晓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
难怪那天晚上欢好的时候,沈清舟执意要点着灯?
他记得那晚沈清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记得灯下那双眼睛看着他时,眼底翻涌着与平时不一样的灼热光芒。
当时他只当是情动意乱,没往深处想。
“……”
可林晓心里那股气还没烧起来,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想起沈清舟第二次去看诊后,说自己眼睛有好转,恢复得很好。
那时候他有多高兴,还以为还要再等上好些日子才能复明。
哪知道沈清舟早就已经能看见了,眼睛早恢复了清明。
林晓的眼眶蓦地就热了。
“那你——”他声音哑得厉害,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是……”
“嗯。”沈清舟应了一声,嗓音也低了下去。
“一直都能看见。”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开口了,站在原地,微微收着下颌,垂着眼睫,活像个犯了错等着大人责罚的孩子。
蹲在墙根的贼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林晓站在院门外,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眼睛有些发花。
心里那口气堵着,百般滋味揉在一起,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喜的。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处处照看沈清舟,做什么都揣着满当当的疼惜,恨不得什么都捧到他跟前帮着做了。
这人倒好,早就能看见了也不说,就眼睁睁看着他忙前忙后伺候着。
看着他傻乎乎地心疼,半句话都不吭。
可转念一想,林晓又想起之前沈清舟说的那句话——
“黑暗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如今这样也好,能让夫郎多心疼心疼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藏了多年的卑微和渴求。
林晓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人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瞒着不说,图的不过就是那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暖意。
他贪的不是别的,就是林晓这份毫不保留的爱惜和温柔,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林晓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抬脚进了院子。
经过沈清舟身边的时候,他没看对方,只丢下一句话:“蹲着那个,别想着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我进来。”
沈清舟身形一僵。
他转身跟在林晓身后进了堂屋,随手带上了门。
屋里光线比外头暗了些,林晓站在桌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情绪。
沈清舟走过去,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小心翼翼的:“夫郎是不是生气了?”
林晓没动。
半晌,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你说呢。”
沈清舟的手臂紧了紧,温热的呼吸落在林晓侧颈,热热的,痒痒的。
他又说:“生气归生气,夫郎别不理我。”
林晓还是没动。
沈清舟也不催,就安安静静抱着他,胸膛贴着后背,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半点也不沉稳。
跳得急促,像是怕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开口,声音瓮瓮的,“你那时候要是告诉我好了,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心疼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回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沈清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
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
他环着林晓的手臂又收拢了些,把人牢牢圈在怀里:“我知道,所以才不想那么早说。”
“……”
“就想着让夫郎再多心疼我几天。”
他的下巴在林晓肩窝里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自嘲:“是我贪心了。”
林晓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抬手抱住沈清舟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鼻腔里全是沈清舟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傻子。”他闷声说。
沈清舟低头看着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抬手揉了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嗯,是傻子。”
幸福的傻子。
林晓埋在他胸口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又气又笑地瞪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院门口看见那一幕,心里是又震惊又高兴又生气。”
沈清舟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我错了。”
“错什么错。”林晓凶巴巴地说,“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这事就盖过了,就完了?”
沈清舟眼底的光软成一汪春水,低着头看他。
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眉眼鼻唇,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住似的。
“我没有,夫郎想怎么罚我,我都认,只一条……”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林晓看这他。
“什么?”
“不许不理我!不许离开我!不许不要我!”
林晓没忍住,在最该严肃的时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只一条!明明就三条!
话音一落,气氛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沈清舟的声音缓了下来。
“但每次看你为我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就不想开口了。”
林晓:“……”听听这是人话吗?
“夫郎心疼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