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桌上已泡好茶水。
李大力坐在桌旁,坐姿端正,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身旁坐着两位白发老人,正是李大力的爹娘。
老人家昨日接到消息特意从邻村赶回,李老爹穿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李老娘鬓边簪了朵小绒花,端端正正地坐着。
李禾不在院子里。
林晓扫了一眼,未多问。
顾里在院子中央站定,将四样礼物一一放在石桌上,退后半步,向李大力和李老爹鞠了一躬。
李大力看了那四样礼物一眼,又看了看顾里,不称顾兄弟了,直呼其名。
开口道:“顾里,你与我家李禾的事,我和春红心里都有数,但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李大哥请问。”顾里站得笔直。
“你家有几口人?”
“三口人,我娘,我妹妹顾珍,还有我。”
“家里有多少田地?”
“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我如今已不打猎,在坊子里有工钱还有份子分红。”
“你日后打算如何待李禾?”
顾里站在院子中央,他看了一眼李大力,又看了一眼李老爹:“该干活时我干活,该疼他时我疼他。”
“他想做活计证明自己,我便支持他,他若哪天不想干了,我养他。”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春红在旁用袖子掩嘴,眼角笑意未藏。
李老娘低头擦拭眼角,李老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大力又问了一句:“那若是他与你争吵呢?”
顾里微微一怔,似乎未料到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老实答道:“我吵不过他,也不会与他争吵。”
“他若不理我,我便去赔罪,哄到他消气为止。”
春红“噗嗤”笑出声,李老娘也跟着笑了。
李大力嘴角抽动了一下,强压下去,看了眼身旁的父母。
李老爹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顾家小子,我家这哥儿,从小虎头虎脑的,手上没轻没重,脾气也急,你受得了他?”
顾里想也未想:“受得了。”
末了又急忙补充:“他很好,从不无故发脾气。”
言下之意,若真发脾气,定是他先惹的祸,做什么招人不开心了,得哄!
李老爹眉峰微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转向李大力,轻轻颔首。
李大力这才起身,缓步走向石桌,目光扫过那四样聘礼,随即拍了拍顾里的肩膀:
“好,这门婚事我们老李家同意了,吉日你们定夺,我家无异议。”
顾里立在那儿,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闷声道:“多谢…大哥。”
李大力一时语塞。
这小子,这就开始唤上了?!!
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禾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脸颊泛红,瞥了眼院中的场景,又迅速缩了回去。
但满院之人皆见他那红透的面颊。
春红含笑起身往屋里走去:“好了好了,别躲了,你哥已应下,出来见见大家。”
李禾被春红半推半拽地拉出屋来。
今日他也换上了新衣,一件鲜亮的挑色喜庆布衫。
他站在院中,眼神游移不定,最终落在顾里身上。
顾里正凝视着他,眸中满溢着惊艳与喜悦。
两人相隔三四步对视,无言以对。
终究是春红打破了沉默:“礼数已到,大家都坐,喝茶,吃茶点,都别拘束着。”
院中众人纷纷落座。
李老爹与李老娘居上首,李大力与春红在旁相陪,林晓坐在石桌左侧,捧着茶碗细品。
李禾挨着顾里在石桌尾端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两拳的距离。
然而李禾的膝盖轻轻碰触了顾里的膝盖,随即迅速收回。
顾里垂眸瞥了自己的膝盖一眼,嘴角虽未上扬,耳根却已泛红。
饮茶时李禾少言寡语,他低着头摆弄袖口的线头,时而抬眼望向顾里,又迅速垂下。
这与往日的跳脱欢闹判若两人,此刻如小媳妇一般拘谨安静。
顾里也未开口,但他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向李禾那边推了推。
李禾看了一眼,取下一块,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悄悄放在顾里的手边。
林晓远远望着这一幕,低头啜了口茶,将笑意掩在碗沿之后。
这两人居然在桌底下做小动作?
暗地里眉来眼去,当大家都是瞎子不成?
离开李家时,日头已升至头顶。
顾里与林晓并肩而行,步履比来时轻快许多。
“东家,今日之事,多谢成全。”
林晓侧头看他一眼,见顾里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尽管很淡。
“谢我作甚?是你自己做得好,大力哥问话时,你答得十分得体。”
顾里未接话。
两人并肩返回豆腐坊,推开院门,院内一切如常。
但众人都知顾里今日去提亲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顾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走进门房。
众人笑罢,便追了上去祝贺。
一时间坊子里热闹非凡。
林晓在院中驻足片刻,转身走向账房,沈清舟已在账房等候。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放着一杯茶,似已等候多时。
见林晓进来,他抬眼望来,一脸笑意,目光温润:“如何?”
“自然是成了。”
林晓在他对面落座,端起桌上温热的茶饮了一口,“秋后完婚。”
林晓凝视着他,良久,才放下茶杯。
“沈清舟。”他轻唤一声。
“嗯。”
“等秋后顾里与李禾完婚后,我们是不是也该补办一场?”
沈清舟的手在桌面上顿了顿。
他抬眼望着林晓。
窗外的日光映入,将他的瞳仁染成浅浅的琥珀色。
林晓坐在他对面,眼角的泪痣在光中微微闪亮,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夫郎此话,当真?”
沈清舟倏地站起身,看向眼前眉眼含笑的哥儿,迫不及待问道。
第70章 我不亏!
林晓靠在椅背里, 没应话,抬眼看他。
沈清舟动了。
他伏过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晓, 再次发问道:“夫郎此话,当真?”
林晓笑了一下,终于看够了似的,开口道:“咱们成亲那会儿, 你看不见, 连拜堂都没露面, 我连只大公鸡都没抱着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对着空堂拜了三拜, 那红盖头还是自己揭的。”
沈清舟喉结一滚,抿紧了唇。
那桩事是扎在他心口最软处的一根刺。
平日里不提便罢,一提便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林晓望着他,眼里却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如今你看见了,不补一场,你亏不亏?”
反正他觉得自己是亏的~
沈清舟:“……”大公鸡的事,是过不去了。
他盯着林晓看了许久,目光从那双含笑的眼, 落到微微翘起的唇角。
然后他绕过桌子, 走到林晓面前, 低头看他。
午后微醺的日光从窗外倾进来, 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尘埃, 有些唯美。
沈清舟伸手, 将林晓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贴着他的耳廓轻轻蹭过。
“我不亏。”
他声音低低的, 带着点哑。
“我当初虽然看不见,但我记了你的声音,记了你身上的味道,记了你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一点点……”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这些,我一样都没忘。”
林晓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人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和嗅觉这么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