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们俩都慢,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和干活的动静。
林晓把手里的草稿翻了一页又一页,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舟。
对方还在写账,笔尖平稳字迹工整,但林晓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绷得紧了一些。
“相公。”林晓开口。
沈清舟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写:“嗯。”
“他们走了。”
“嗯。”
林晓没有再说话。
他把草稿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沈清舟身后,弯腰,从背后环住了沈清舟的肩膀,侧脸贴着他的耳畔。
沈清舟手里的笔没有停,但林晓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自己环过来的时候轻轻松了一下。
像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两个人就那么待了一会儿。
沈清舟把最后一笔写完了,搁下笔,反手握住了林晓环在他肩前的手。
他的拇指在林晓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
“下午我去趟镇上。”沈清舟说。
“王掌柜那边有一笔账要核。”
林晓看着他。
沈清舟的眉眼温润平静,方才那三个人的到来,并没有在他眼底留下半分痕迹。
“去吧。”林晓说,“早点回来。”
沈清舟“嗯”了一声。
“走,去吃午饭。”
林晓被他牵着往外走,两人都没有提起刚才来的人。
但不提不代表这事就真的过去了,至少在林晓这里是这样。
他着实有十二分想不通,同样的爹娘生的,怎么沈大勇他们就能被爱,沈清舟就处处不被疼爱?
偏偏,他还是几人里最优秀的、长相最好的……
可有时候,真相就是这样残酷直白:
父母的偏心,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不爱就是不爱。
看着眼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林晓的眼里藏着遮不住的爱意和心疼。
没关系,他的少年,他来疼爱!
第104章 身世
大婚过后, 日子重归平常。
不知不觉间,十月也快见底了。
自从孕期进入八月之后,沈清舟就不让林晓独自一人出门走动了。
可那天傍晚日头还挂在天上, 天光依旧亮堂堂的,陈贵又被打发去送东西,林晓便自己慢慢走回了家。
从坊口到青砖瓦房的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块石板松了、哪段路容易崴脚。
他扶着腰慢慢往前走,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 没一点动静。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的时候, 他看见了刘氏。
她独自一人站在老槐树后,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这还是大婚过后林晓第二次见到沈家人。
虽说同村,村子也不大, 但沈家人一直有意避开,别说一个月,连着好两三个月见不着面都是常事。
刘氏比从前憔悴了不少,头发比上次见面更乱了些。
几缕散在额前,被晚风轻轻吹着。
她看见林晓走过来,从树后走出站在路中间,没有再往前凑。
林晓的脚步慢了下来,一只手扶着腰, 另一只手不自觉护住了肚子, 却没有停下。
他走到老槐树下, 在离刘氏大约一米远的地方才站定。
刘氏看着他, 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老二家的。”
林晓没有应声。
刘氏垂下眼, 半晌才伸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 摸出一枚用旧红绳拴着的玉佩。
玉质温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青色光泽, 上面隐约能看见刻着的字。
她攥着玉佩的红绳,没有递过来,只是摊开手掌让林晓看见。
“这玉,”她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十八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
林晓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玉不算大,约莫一寸半长,椭圆形,打磨得光滑匀净。
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玉面上清晰刻着的两个字——清舟。
刘氏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年我在村口的河边捡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身上裹了一件细棉布的襁褓。”
“襁褓里除了这枚玉,还有几样值钱的物件。”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自己的孩子刚没了,我……我就把他抱了回去。”
“那几样物件都被陆续典当了换粮度日,只有这枚玉,因为上面刻了字,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就一直没敢出手。”
林晓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想起当初第一次见沈清舟的样子。
沈清舟肤色本就白得不像庄稼人,眉眼细长好看,跟沈家那群粗手大脚的人半分相似都没有。
当时他心里就嘀咕过一句“长得不像一家人”,原来这话竟是真的。
刘氏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不叫沈清舟,这玉上刻了这两个字,我们就给他起了这个名,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这些,把手里的玉佩往前递了递。
林晓看着眼前的玉,伸手接了过来。
玉面触手温凉,被他攥在掌心里,小小的一块,沉甸甸的。
刘氏把玉递出去之后,两只手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林晓攥着那枚玉看着她。
“老二…林老板……”刘氏又开口了,声音抖了一下。
“你、你跟他说一声……我把他抱回来养了这么多年……虽然我没把他养好……但、也给了他一条活路……”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林晓攥着那枚玉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会转告他的。”
刘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抖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离开了,没有再过多纠缠。
刘氏走得很慢,佝偻着背,步子拖沓,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林晓把玉佩攥在掌心里,转身往青砖瓦房的方向走。
小家伙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推开院门的时候,暮色正好沉到屋檐下方。
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陈妈在灶台前头忙活,陈贵蹲在门口剥蒜。
沈清舟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要喝,看见林晓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然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攥着拳,拳心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放下茶碗走过来:“怎么脸色不太好?”
林晓在他面前站定了。
暮色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晓攥着拳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松开了。
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温润的青玉色泽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清舟”二字像是等了十八年,终于被人从暗处捧进了光里。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枚玉。
他没有伸手去接,就那么低着头看了很久。
林晓站在他面前,掌心托着那枚玉佩,没有催。
沈清舟终于伸出手去,把那枚玉从林晓掌心里拿起来,看向林晓:“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沈清舟的脸,从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波动。
沈清舟始终安静地听着,眉目间没有震惊也没有悲戚,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晓说完了,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灶房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沈清舟站在那一片光晕里。
然后他把玉收进了自己怀里,抬起头来看林晓:“不早了,进屋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