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就乖乖待在家里,别往外跑了。”
林晓放下汤碗,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沈清舟和他贴在自己肚皮上的手,点了点头。
十六日夜里,林晓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日光暖融融地照着,风把麦浪吹得一浪接一浪翻涌。
低头一看,自己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小脸皱巴巴的。
小家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却攥着他的衣襟。
对面还站着一道淡淡的白影,虚虚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林晓好奇地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那道影子在对他笑。
林晓咽了口唾沫,抱紧怀中的襁褓不自觉后退一步,就听见那道淡影说:
“谢谢你林晓,我该走了……”
话音刚落,虚影就消散了,快得林晓来不及问对方是谁,可心里却隐隐约约又像有了答案。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小脸很久,然后就醒了过来。
床边坐着一个人影,沈清舟披着外衫守在一旁,听见动静立刻上前,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醒了?”
林晓看着他浸在月光里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小家伙有点丑~”
沈清舟:“……”
第三日傍晚,林晓坐在软榻上翻沈清舟之前买的育儿杂记。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油灯在桌上燃着,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沈清舟坐在桌边,对着一本账册低头誊写,一切都跟往常没两样,安静、稳妥,满屋子都是暖意。
忽然,林晓的肚子猛地一紧。
那感觉和平时胎动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下坠,又酸又涨,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道。
他翻书的手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皮在衣料底下绷紧一瞬又松开来。
等了几息,又一阵同样的感觉涌上来,比刚才更明显。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舟,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沈清舟,我感觉好像要生了……”
沈清舟的笔“啪”地砸在桌面上。
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手边的茶杯,水泼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擦,直接走过来蹲在林晓面前:“疼吗?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声音比平时急了好几分。
林晓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就是有点发紧。”
沈清舟看了他两息,立刻起身推门出去,林晓听见他在院子里喊陈妈。
声音不算高,却带着林晓从没听过的急促。
院子里很快亮了灯,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又急又快。
陈妈进来的时候,沈清舟跟在身后端着热水盆,陈贵估摸着是去请收生姥姥了。
肚子里的动静又涌上来,比前两回都久。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和小家伙见面的日子了。
陈妈进屋后就把沈清舟赶出去了。
门板合拢前,林晓从门缝里看见沈清舟站在外面台阶上,双拳紧握着,肩膀的轮廓在灯笼光里绷得紧紧的。
陈妈利索地带上门,开口安抚:
“君主别怕,头胎慢一些是正常的,您听我的,我让您使劲您再使劲。”
林晓点了点头,攥住软榻的边沿,又一波阵痛涌上来。
他咬住下唇没出声,可攥着床沿的指节已经憋得发白。
陈妈在他身后垫了条被子让他半靠着,又把剪子和布包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朝门外喊:“家主,去烧热水,热水不能断。”
一盏茶过后,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顾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阿蓉,要不要我进来帮忙?”
陈妈头也不回地应:“你去灶房帮着看,热水不能断。”
外头的脚步声很快便散了。
阵痛间隙林晓喘了口气,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跟往常一样活泼,只是力道明显大了许多,像是急着要出来见人。
林晓声音有点哑:“别急,爹爹准备好了。”
陈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君主,您跟小主子说话,他听得见的。”
林晓刚弯了弯嘴角,又一波阵痛涌上来,把嘴角的弧度冲得没影了。
院子里渐渐聚了人,林晓听不清都有谁,只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声。
春红在院子里朗声安排着各项杂事。
阵痛一阵比一阵密,他咬着牙忍的时候,攥着软榻沿的手被人轻轻掰开,塞了一卷软布进来。
他攥紧软布,从满额的汗水里抬眼,看见陈妈蹲在旁边,脸上带着沉稳安心的平静:
“君主,别急,您省着些力气。”
林晓大口喘着气,吸气的时候只觉得肺里灌满了凉意,呼气的时候才把那股痛感一点点送出去。
小家伙似乎在肚子里拼命往下拱。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小家伙拽着往下走,酸胀感从腰底蔓延到四肢。
瞬间,整个人像是浸在一缸温热水里,浑身都发沉。
没过多久,村里的收生姥姥也进了屋,屋里的温度好像瞬间升了不少。
屋外也没安静下来,但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吵,全都压着动静。
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又踱回了产房门口,正急得来回踱步。
端了几十年的沉稳镇定早就没了踪影。
他指尖无意识捻着衣摆,没一会儿就把整整齐齐的衣料捻得皱成一团。
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自己半分都没察觉。
院里站着的一干人也连大气都不敢出,之前压着声音的议论早就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往那扇关得严实的屋门瞟,多拖一刻,众人的心就多提一分。
忽然,屋里传出几声压抑的痛吟。
沈清舟猛地顿住脚步,虎口攥得发白,几乎是踉跄着就要往屋里冲。
亏得旁边人反应快拽住了他,他才僵在原地。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哑得厉害:“里头……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收生姥姥的声音从屋里透出来:“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已经浑身是汗,视线都被汗水糊住了。
他只觉得浑身无力,撑不住蹲着的姿势,只能由着两人扶着,按照她们指导的姿势跪着。
院子里又重新陷入了安静。
林晓被阵痛占满了心神,再也分不出精力去听外面的动静。
陈妈的声音稳稳落在他耳边:“君主,快了,您使劲——”
他把那卷软布攥得更紧,攒着浑身的力气往下用力。
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像一颗裹在壳里的果实,被他一点一点向外送。
他感觉到收生姥姥的手接住了什么。
紧接着便有一团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滑出,骤然减轻的重量让腰底的酸胀一下子散开了。
他蜷缩在软榻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头的一小片。
“哇——”
随后众人便听见了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细又亮,顷刻间就传遍了整间屋子。
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君主,是个漂亮的小哥儿。”
林晓瘫在软榻上,偏过头去看。
陈妈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裹着细棉布,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
那小东西闭着眼皱着眉,哭得格外卖力,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哭了几声顿一顿,像是换了口气,接着又哭了起来。
林晓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忽然一下子热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生的孩子。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收生姥姥接过孩子,抱着走过去拔了门栓,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站在门缝里,把怀里小小的襁褓递了出去。
生产过后屋里好好收拾了一番,半炷香后,陈妈才彻底打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