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就瞧见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眉头当即就皱紧了。
那双手早没了往日干净清爽的模样,手背肿着,关节处的皮肤裂了好几道口子。
指尖发紫,活像冻烂了的茄子。
沈清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手缩回袖子里。
动作快得像要藏起什么秘密,可林晓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火钳,一把撩开沈清舟挡着手的衣袖:“手伸出来。”
沈清舟下意识又往袖子里缩了缩。
“伸出来。”
沈清舟听出林晓语气里带着不悦,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一双手都惨不忍睹,左手比右手更严重,右手略好一些。
林晓看着这双手,半天没说话。
沈清舟端端正正坐着,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几天了?”林晓开口问。
“什么?”
“这个,”林晓指尖点了点他手上的冻疮,“这么严重,几天了?”
沈清舟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不早说?”
“夫郎忙。”
林晓张了张嘴,满腹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这阵子豆坊确实忙,他把能赚钱的活都安排上了,豆腐丸子、冻豆腐、热豆浆......
一天忙下来,回到家随便吃口晚饭,歇不了多大会儿就睡了。
对沈清舟的关心和关注确实少了,说什么都没用。
这少年就是这性子,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自己扛,怕给别人添麻烦。
居然还怕被他发现,一直护着右手,只用左手劳作。
真是个小天才!
林晓起身拿木瓢舀了一盆温水,端到灶边放好:“把手放进去泡着。”
沈清舟摸索着把双手放进盆里,温水漫过冻疮的那一刻,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泡软了才能处理。”林晓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没好气道。
不明白怎么他稍一不留意,这人就能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
沈清舟听着那攒着的怒气,垂眸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林晓蹲下身,看着那双泡在水里的手。
冻疮泡了水更显得触目惊心,破皮的地方被泡开,看着都疼。
他忍不住想起这几天沈清舟都在做什么。
烧火、洗碗、洗菜,摸索着在灶台边忙活,甚至还偷偷学会了炒菜。
也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劲才学会炒菜、控火的,还奇迹地没把灶房给点燃了......
这其中的辛酸,林晓不敢往下想。
“夫郎,”沈清舟轻声开口,“水凉了。”
林晓回过神,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凉了。
他倒掉凉水,又添了一瓢热的,让沈清舟继续泡着。
“泡够一刻钟。”
说完便站起来,去卧房柜子里翻东西。
记得有一罐草药膏,是之前找周大夫备药时求的偏方,用艾草和猪油熬制的,专门治冻疮。
他原本是给自己备的,古代冬天太冷,他怕自己长冻疮。
没料到在顾家忙活,顾母没心疼木柴,日日都烧着温水备着。
还叮嘱他们不管做什么都用温水,别冻伤了手,倒让他把沈清舟给忘了。
翻了一会儿,在柜子最里面找到了那个粗陶罐。
他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剪成条,放在灶台边烤着备用。
一刻钟到了。
林晓把盆端走,用干布把沈清舟的手擦干。
沈清舟疼得直吸气,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别缩。”林晓按住他的手,“越缩越疼。”
沈清舟咬着嘴唇,忍住不动。
林晓打开陶罐,挖了一块草药膏,将膏体在手心里捂了捂,等它稍微化开一些,才开始往沈清舟手上抹。
林晓将药膏揉进裂开的皮肤里。
沈清舟眼角直抽。
疼,疼得他头皮发麻。
林晓低着头抹药,没看他的反应,待抹到左手手背那块破皮最严重的地方时,沈清舟终于没忍住,嘶了一声。
“疼?”
“……还好。”
林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紧咬着嘴唇,齿边都泛白了。
这叫还好?
林晓没拆穿他,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几乎是用指尖沾着药膏一点点地涂上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盏茶后。
“好了。”林晓把药膏罐子盖上,开始用棉布条给他缠手,“这几天不许碰水,不许忙活,不许搬重东西。”
“那晚饭……”
“也不许做。”
沈清舟“哦”了一声,乖乖坐着,任由林晓把棉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他手上。
“行了。”
沈清舟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棉布条缠得很厚实,手看起来胖了一圈,白白的,像两个馒头。
林晓见状忍不住调侃道:“你这小子,没少爷命,倒攒了一身少爷病。”
发烧刚好不久,又来了个冻疮,还真是热闹!
沈清舟懵了一下。
林晓马上又补了一句:“眼睛蒙了,手也缠了,接下来还有哪要缠?”
“沈清舟,再这样下去你都要变成木乃伊了。”
沈清舟有些不安。
他虽然不知道木乃伊是什么,但听着不像是个美好的词。
“不过啊,”林晓移开目光,起身收拾盆和陶罐,“就算是木乃伊,你也是个好看的木乃伊。”
沈清舟的耳朵微微渗红,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羞的。
林晓将药膏拿回卧房,回灶房做早餐。
两人吃完早饭,天色大亮,雨势也小了。
去顾家上工的路上,沈清舟执意要跟着:“手不能碰水,总还能走路的。”
林晓没法反驳,只能带着他一起去。
到了顾家,顾母看见沈清舟手上缠着布条,惊讶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冻疮。”林晓说。
他们家这位少爷隔三差五出点小状况,林晓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么差的底子,估计是他眼盲那两年,在沈家遭苛待落下的。
“哎呀这孩子……”顾母连忙放下扫帚走过来,拉过沈清舟的手看了又看,心疼得直咂嘴。
“怎么冻成这样了?晓哥儿你也真是,怎么不早点治?”
他倒是也想,这不是忙着赚钱,没顾及上嘛。
“他之前没跟我说。”林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顾母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进屋去找自家备用的药膏了。
上午的活照常干,林晓在灶台前忙活,沈清舟就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帮忙看火添柴。
布条缠得厚,他两只手都用来捏火钳,动作笨拙得很。
夹一根柴都要试好几次才能夹住。
顾里从外面进来,看见沈清舟手上的布条,愣了一下,开口问道:“这手......是怎么了?”
“冻疮。”林晓一边滤浆一边回答。
“严重吗?”
“挺严重的。”
灶台边的沈清舟听着两人低声说话,手上的火钳无意识地在柴堆里戳着。
没夹任何东西,就那么戳着,干巴巴的。
“沈清舟,”林晓开口叫他,“火小了,再加根柴。”
沈清舟回过神,夹了一根柴塞进灶膛里。
中午收工,雨终于停了,林晓带着沈清舟回了家。
回家看看屋子有没有被水淹了——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沈清舟是不知道说什么,林晓则是在想豆腐坊的事。
风扫过路边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飘来几声狗吠,各家烟囱升起的炊烟缠在一起,散在灰苍苍的天空里。
到家后,林晓将屋子检查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