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醒了就起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平淡,平淡到几乎有些生硬。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似乎在辨认他的声音在灶房的哪个位置。
“我帮夫郎烧火?”他问。
“不用。”林晓回答得极快,觉得拒绝得不太妥,赶紧又补了一句,“你手还缠着呢,不方便。”
沈清舟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林晓背对着他,把锅盖揭开,拿勺搅了搅锅里的粥。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如果不找点事做,他就要转过身去面对沈清舟。
面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粥终于煮好了。
饭桌上,沈清舟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姿态安静从容。
林晓埋着头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一句话也不说。
早饭吃到一半,沈清舟开口打破了沉默。
“夫郎昨夜睡得可好?”
林晓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夹着的咸菜掉回了碗里。
昨夜。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拼命想锁上的那扇门。
沈清舟微凉的嘴唇。
落在眉梢的轻吻。
那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晚安。
还有他假装睡着时攥紧的拳头,和加速的心跳。
林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又从耳根晕回了颈侧。
他低着头,扒了一口粥,含混地应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说得又短又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和心虚。
沈清舟没有再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分辨他声音里那些多余的情绪。
林晓三口并作两口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差点带翻了。
“那个,我去灶房准备中午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了出去,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清舟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眉头微挑了一下。
他端起碗,继续慢慢地喝着粥。
灶房里,林晓一手撑着下巴,闭着眼睛,一只手按在胸口,掌心下是滚烫的心跳。
刚刚小崽子是在试探他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林晓用力地搓了一把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搓掉。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到处乱窜。
可他控制不了。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人对自己存了这般心思。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沈清舟。
他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收拾灶房。
收拾好一切后他觉得自己得赶紧去顾家了。
离开这里,离开沈清舟。
去做豆腐,去忙别的事,去把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全部挤出去。
对,就是这样。
忙起来就好了。
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他收拾好自己,背着褡裢从灶房出来,经过堂屋的时候,沈清舟还坐在桌边。
“那个、我去顾家了。”
林晓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尽量放得自然,“粥你喝完了放着就行,我中午回来再收。”
“好。”沈清舟应了一声。
林晓转身要走,沈清舟忽然又叫住了他:“夫郎。”
林晓的步子一顿,微微侧了侧头:“嗯?”
“路上当心。”沈清舟叮嘱道。
声音温和得像初春的风,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应了一声“好”,推门出去了。
沈清舟坐在桌边,听着林晓的脚步从门口走到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碗。
他的夫郎,在躲他!
沈清舟在黑暗里回忆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事。
他好像没有做什么林晓不让做的事,他有一直很乖,很听话。
那为什么?
为什么睡一觉起来之后,林晓就开始躲他了呢?
昨天没有异常。
那就只能是——昨晚。
......沈清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节奏舒缓,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张脸。
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说:“既然如此,夫郎,你可躲好了!”
......
接下来的几日,林晓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沈清舟下一秒就来找他摊牌。
就连夜里入睡,也非要等沈清舟先睡着他才敢入睡。
还刻意离得远远的,只恨这一床被褥不够宽。
可连着躲了好几日,沈清舟一切如常,半点儿没有他预想中的状况,林晓心头的紧绷感才慢慢松了下来。
沈清舟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感受着自家夫郎的变化。
为了不吓着人,这几日反倒比平日更懂事乖巧了些。
夜里睡觉更是乖顺,沾床就睡,一夜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
原来他第二晚就发现,自己不睡林晓就不肯安睡。
从那晚起,他便逼着自己一沾床就入睡。
可林晓哪里晓得,小崽子的入睡全是装的,这番假象却彻底骗住了他。
每天夜晚,等林晓确认沈清舟睡熟,他才安下心入睡,可他一睡着,沈清舟便醒了。
而这一切,林晓半点儿都没有察觉出。
林晓白天忙碌一整日,回来还要提着心防着身边人。
哪里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去察觉这些。
他更想不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少年,长了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一连几日都相安无事,林晓彻底放下了顾忌。
二人似乎也恢复了从前的相处状态。
这日,林晓刚从豆坊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顾珍就急慌慌地跑了过来。
“林晓哥,大力哥在镇外被拦了!”
林晓以为她说的是碰到了地头蛇。
顾珍喘着气,急急说道:“黄豆被人扣了,说是那条路是他们村的,过路要交钱,大力哥不依,他们把牛车给围了!”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地头蛇,是拦路收钱的。
比地头蛇还麻烦。
“什么时候的事?”林晓一边穿外衣一边问。
“刚刚有消息传回来,是邻村一个赶集的捎的信,我哥已经赶过去了,让我来叫你。”
林晓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顾里已经先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沈清舟已经摸索着出来了。
“你在家待着。”林晓说。
“我跟夫郎去。”沈清舟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晓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说,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走。”
他想着,沈清舟好歹读了两三年书,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这年头读书人地位颇高,应当能派上些用场。
两个人跟着顾珍一路往村外赶。
到地方的时候,顾里已经在了。
李大力站在牛车旁边,脸涨得通红,正跟几个陌生人对峙。
那几个人穿着不似庄稼人,反倒像镇上来的混混。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笑,笑里藏着刀子。
“几位兄弟,”顾里站在李大力旁边,沉着声,“这条官道自古就是公家的路,没听说要交钱才能走。”
“官道是官道,”矮胖男人笑着说,“但这一段是我们村修的,我们出了力,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你们修的路?”
李大力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