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沈家, 他早就死心了。
两家人既然已经分了家, 如今这个家又是林晓当家做主,他自然全听夫郎的。
周正离开后,二人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到顾家的时候, 春红姐正站在门口与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身灰布棉袄,个头不高,声音尖细,说着话还不住抬手比划两下。
林晓走近了,才听清她话里的内容。
“……可不是嘛,一个哥儿,抛头露面的, 天天往顾家跑, 也不知道图什么。”
春红声音不大, 语气却硬得很:“李婶子, 你这话说得不对, 晓哥儿是来做豆腐的, 光明正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做豆腐?”
那李婶子的语气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个哥儿, 不在家待着,天天跟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沈家不要他,他自己倒过得风生水起,也不知道是真本事大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沈清舟也听清了这话。
他手指猛地攥紧了林晓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春红的声音沉了下来:“李婶子,我劝你嘴上积点德,晓哥儿是正经做生意的,你要是再乱嚼舌根,别怪我拉你去找里正评理。”
李桂花嘿嘿干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转身之时看见林晓和沈清舟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神色。
心里只道:不过就是一个开小豆腐作坊的,有什么可神气的。
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林晓一眼。
目光里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恶意,像苍蝇爬过皮肤,又痒又恶心。
林晓没看她,拉着沈清舟走进院子。
春红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心疼:“晓哥儿,你别往心里去,那个李桂花嘴就是碎,村里没几个人待见她。”
“没事,春红姐。”
林晓把外衣脱了挂好,挽起袖子,“今天多煮一锅豆浆,昨天村口卖得好,今天别断货。”
春红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林晓走了两步,发现衣角被拽着,回过头:“怎么了?”
沈清舟压下情绪,慢慢松开了手指:“……没什么,夫郎去忙吧。”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去煮豆浆去了。
沈清舟站在院子里,忍不住再次攥紧了拳头。
他不明白,自家夫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吭一声。
他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靠自己的脑子带着大家赚钱,怎么就成了别人嘴里不干不净的人?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下去,摸索着往灶房走去。
上午的活照常干。
磨豆子,煮豆浆,点卤,压豆腐。
顾珍和春红依旧去村口卖豆浆,李大力和李禾去邻村送货,豆腐坊里又剩下林晓、顾里和顾母。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顾母话少了,时不时看林晓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里劈柴的动静比平时大,斧头落下去咚咚响,像是在跟谁撒气似的。
林晓倒是跟平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沈清舟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夫郎。”
“嗯?”
“你,当真不生气吗?”
林晓正在滤浆,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想着这事呢?”
沈清舟没回答,低着头,用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
火苗蹿上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林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滤布,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清舟。”
沈清舟抬起头,朝着林晓的方向。
“那种话,听听就过了,别往心里去。”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但日子是自己在过,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就行。”
沈清舟抿了抿嘴:“可是他们说得不对。”
“不对的事多了。”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件件都去计较,那还活不活了?”
沈清舟没接话。
林晓转身回去继续滤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不过,谢谢你。”
沈清舟愣了一下。
“谢什么?”
“替我生气。”林晓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去了,没再看沈清舟。
沈清舟坐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浅浅笑出声。
顾里站在院子里,斧头停在半空中,看着灶房里这一幕。
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斧头狠狠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顾家这里刚平静,村口井边却又热闹了。
几个妇人围在那儿浣衣搓洗,唾沫星子随着棒槌一起飞。
“你们瞧瞧那林晓,一个哥儿家,整天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说这话的自然是李桂花,她已经转移了战场。
此刻手里棒槌捶得邦邦响,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还有沈家那个瞎子,眼睛又瞧不见,整日跟着他,也不知是他伺候人家还是人家伺候他。”
旁边有人接茬:“我听说,那沈家小子在家可什么都不干,全是林晓一个人忙前忙后。”
“啧啧啧,那林晓可真是能折腾,把全村明年的豆子都收了,也不怕撑死。”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
这些话传到林晓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洗木桶。
李禾气得满脸通红,怒气道:“晓哥儿,我去撕烂她们的嘴!”
“撕了干嘛?”林晓头都没抬,“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去。”
“可是——”
“水端来。”
李禾憋着一肚子气,把水桶提过来,嘴里嘟囔着:“她们说得那么难听,你就不生气?”
林晓手下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生气有什么用?下午的豆腐就不做了?”
李禾不说话了。
这事换他他可忍不了一点儿!
林晓把木桶冲洗干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望着天边那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话。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李禾不甘地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顾珍她们两个还没回来,顾母听了好半晌,这才收拾出了门。
彼时李桂花正和几个妇人说得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的。
“你们是不知道,那林晓......”
“我不知道,你知道?”
一道声音从身后冷冷地砸过来。
李桂花一哆嗦,转过身去,正对上顾母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顾、顾嫂子……”
“李桂花。”顾母连名带姓地叫,双手叉腰,往那一站就跟座山似的,“你闲得慌是不是?”
李桂花讪讪地笑:“我这不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顾母声音拔高了。
“人家晓哥儿碍着你什么了?人家靠自己的手吃饭,一没偷二没抢,轮得到你在这儿嚼舌根?”
旁边几个妇人不吭声了,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很忙。
“还有,”顾母往前逼了一步,“你说人家不管自家相公?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住人家床底下了?”
几个妇人闻言捂住偷笑。
李桂花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李桂花,”顾母一字一顿,“再让我听见你编排晓哥儿半句不是,豆腐以后你家别想买了。”
“不买就不买!”李桂花梗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