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怏怏暗自嗟叹,可圣人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又不禁为自己这番难以启齿的阴暗心思羞愧不已。一杯杯苦酒入喉,席间欢声笑语,竟与他全不相干。
日落之时,刘傲已喝得痴眉醉眼,舌头不打弯儿。肉食上来后,他胡乱吃了两口,便歪倒在案上昏睡过去,后来怎么回到未央宫的,竟全无知觉了。
那晚他睡得深沉,梦中他又回到云门乡那片碧空下的草原。那里安上了球门,他和发小程子、他的室友们,校队的伙伴们,一起在山间奔跑追逐。
哦,还有淳于长、张放和王莽,他们也同他一起,在烈日下挥洒汗水、推搡笑闹。本来嘛,他们也都十八九、二十来岁,正值无忧无虑的美好年华。
可天边突然乌云压顶,雷鸣阵阵,山间朔风卷起阵阵血色。
“陛下不要奴婢伺候了?”公孙澄一双泪眼朝他逼近,脖颈上横着的长剑鲜血淋漓。
“陛下可也想臣?”张放一身白衣,口吐长舌悬在一条白练上随风飘荡。
淳于长蓬头垢面,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忽然一道利斧劈下,他胖大的头颅轰然滚落。
王莽呢?王莽怎么不见了?刘傲悚然惊醒,挥舞着双臂惊叫:“王莽!王莽!”
“陛下?”张放手提灯盏,白皙英俊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刘傲心口突突狂跳,出了一身邪汗。梦中情景却在他清醒过来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种悲伤、愤怒,又无助的感觉。
张放捏着袖子为他擦汗,触到他额角时手往回一缩,又覆上他额头,惊道:“欸呀!烧得烫手!”
脑袋胀得像要炸裂开,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疼,想翻个身都不能够。刘傲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难受得要命。
“太医,传太医!”张放冲外边叫道,“陛下害了热病!”
先到的却是守在殿外的王莽。
看见王莽的一瞬间,刘傲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与王莽有关,他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王莽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回头问张放:“喂了水不曾?”
张放呆呆摇了摇头。他贵为长公主独子,娇生惯养的,哪会伺候人,除了背着手来回乱转,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莽命兵卫接来温水,将刘傲上半身托在自己腿上,使银勺喂他水喝。
“降降温。”一说话,脑袋就震得疼,刘傲强忍着,指挥道,“凉水,擦擦手心脚心。”
王莽做惯了这类活儿,应了声“诺”便去打水,张放却仍在发愣。
水端来后,王莽磕头请了罪,刚托起刘傲的手,却听张放道:“你别动他!我来。”
王莽将拧好的帕子递给他,不料张放又拦在他身前说:“王侍郎在此多有不便,请先回吧。”
“如此便辛苦侯爷了。”王莽语气仍是淡淡的,说完便退下了。
才走出殿门,却听里头哐啷一声,伴随着刘傲和张放两人大呼小叫。
王莽摇头叹气,只得掉头回去。
原来,张放把水盆搁在龙榻边上,自己转身时不留意碰翻了,凉水将半扇龙榻打得透湿不说,天子身上中衣亵裤也都泡在冷水里了。
刘傲正发烧害冷,叫他这一浇,顿时牙关打颤,浑身哆嗦起来。
“欸呀,陛下恕罪,这……如何……”张放手忙脚乱,在他湿裤子上乱抓乱拧。
王莽冷静指挥道:“侯爷先替陛下除去湿衣,以锦被裹身,移驾至偏殿榻上;臣去取干衣、传姜汤来。”
张放呆呆点头。
王莽吩咐殿外兵卫取姜汤、收拾偏殿床铺,忙了一圈。可当他手托干衣回到寝殿,却见天子仍裹在湿漉漉的衣裤里瑟瑟发抖,张放则在一旁红着眼发愣。
“他不准我碰他。”张放撇嘴委屈道,“人都烧糊涂了。”
刘傲虽高烧难受,却仍提防着张放馋他身子,见王莽拿衣服来,便抖抖索索下令,“出去,别看朕!把干衣放床头。”
王莽冲张放伸手:“侯爷请。”然后引着他往屏风后回避。
一阵细细簌簌后,刘傲哑着嗓子叫:“好了。”
王莽进来,劝天子尽快移驾偏殿暖炕上。可刘傲这副模样,哪里还走得动?
“陛下恕罪。”王莽未多犹豫,便像那天抱他上参政殿时一样,将手臂伸进他身子底下,轻松将他托了起来。
张放只恨自己没这膀子力气,怄得直抠手心。
到偏殿榻上,王莽麻利地将刘傲塞进被里,却见他衣襟扣反了。
左衽颇不吉利,天子又正染疾,王莽不敢大意,便请了罪,接着伸手将他衣带解开,打算翻出左襟压在外侧。
刘傲浑身发烫,王莽才拧了冷帕子,触碰到他炽热的皮肤,他感觉冰冰凉凉十分舒服,便一把抓住王莽的手,往自己胸口按。
迷迷糊糊中却听那两人斗上嘴了。
………………………………………………………………………………
第8章 愿代她服侍陛下
“陛下说不准动他!”张放语气很冲,“才穿上,又解开!若凉着心口,你担待得起?”
王莽侧目回道:“侯爷还怕陛下着凉?下官只道你特意泼水,为陛下降温哩。”
“你……你算什么东西?我伺候陛下那会儿,还不知你在哪村屠狗哩!”张放急眼嚷起来,气得跺脚来回乱窜。
王莽冷眼观之,嘴上虽不落下风,心里却暗自懊恼。大丈夫当志存高远,如今他却沦落到与佞幸之辈争风斗嘴,实在有辱门楣。
太医这时才赶到,请了脉后,说天子染了风寒,须得放血祛风邪。
刘傲于昏沉中听见“放血”二字,急忙拍床大叫:“放什么血?谁敢动朕,朕给他血放光!”
风寒不就是感冒?感冒是由病毒引起的,烧成这样,说明这病毒还挺厉害。可感冒病毒是能自愈的,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一个礼拜;西汉这种医疗水平,连无菌操作的观念都没有,让他们拿小刀一划拉,万一伤口感染,神仙也救不回来!
张放凑上前来劝道:“陛下别怕,就那一下,一眨眼就好了,不疼,嗯?”
这货真会添乱,刘傲心想,老子原本在深宫里待得好好的,还不都是你,把外面的病毒传给老子!
“滚!”刘傲怒道,“你不来,朕好好的;你一来,朕就病了!”
张放闻言两眼一怔,泪珠儿劈里啪啦顺香腮滚落。
太医跪在地上连声告罪,王莽见势不妙,抽身便往外退,欲往长信宫请这冤家的娘亲来治他。
却听刘傲喝道:“王莽!你给我站住!休想去搬救兵!”
王莽只得咬牙退回榻边,眼看着太医与张放双双含恨告退,诺大的宫室里,便又只剩下他与天子两人了。
刘傲烧得面红似火,王莽只得不停为他擦拭手脚,水换了十几道,仍止不住他额头滚烫。
这会儿王莽的手才从凉水里拧了帕子出来,便被他逮住,贴在脸上降温,再不肯放开。王莽只得跪在榻边,一手被他抱着,另一手攥帕子擦他额头。
刘傲难受得睡不着,蹙眉一直哼哼,竟说起胡话来。
“报应啊!”
“我要死了。”
“大汉不是法外之地。”
“不能穿龙袍擦边。”
……
长信宫的救兵终究还是来了。
太后王政君心疼孩儿,却不忍强迫他放血,急得直掉眼泪。太医便又献一策,说可使下人自冰其体,以身熨主,为陛下降温。
太后自然首肯,连忙吩咐下去。白贤便拎过一个婢子,命人以浴桶盛井水,要把那小丫头浸泡进去,预备冻僵了送上龙榻。
瘆凉的冰水,人进去,再出来贴着天子热烫的身子,冷热一激,寒气入骨,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