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不知所言,手按缪盈肩头重重点头。缪盈转眼环顾四周,又凑近低声道:“陈将军手下五百将士,皆在心口以此豹头烙印;见此刀,如见陈将军。往后大司马便有一支护心铁甲,高枕未央而无忧矣。”
受此厚礼,王莽只觉无谓言谢,便握住刀端端拱手道:“兄弟无须多言,王莽心中有数。若不嫌弃,今晚请来府上吃顿便饭,王莽当备薄酒为谢。”
两人便相视抚掌大笑,都说:“等的就是大司马这顿酒哩!”
是夜,王莽设下一桌丰盛酒菜,在府中开宴招待缪家兄弟。因他二人为执金吾班稚副手,若绕过主帅、私下与大司马宴饮,恐招人猜忌口舌,王莽便也下帖邀班稚到席。
酒过三巡,几人都酒酣耳热,勾肩搭背说起胡话来。王莽仍推为母尽孝,不肯吃酒,只在一旁为他们斟酒夹菜,于热闹中暗暗想自个儿的心事。
班稚与缪盏两人搂抱着彼此脖颈儿,你一句“阿兄”,我一句“阿弟”,双双舌头打结胡言乱语。却不知说到什么伤心事,班稚忽然推开缪盏,颓然坐倒在茵缛上唉声叹气,缪盏只在一旁拍腿坏笑。缪盈见状踹缪盏一脚,佯嗔道:“你又揭他!嘴欠的你!”
王莽随口问道:“班将军所为何事?说来兄长们替你谋划一二。”缪盏却扑哧笑出声来:“兄长,哈哈哈,休提他兄长……”班稚重重“嗐”的一声,拎起酒碗直往口里闷,一副郁郁满怀。王莽再问,缪家兄弟却又讳莫如深,只互相使眼色,不肯多说。
班稚灌完一壶酒,竟猛地起身,摇晃着冲王莽拱手道:“今日大司马在此,为我做个见证,往后,往后我只认我缪家二位哥哥,班家那二位……自去扮他们的道德君子吧!”这话说来突兀,王莽不知原委,因而不好接口。
却见班稚气鼓鼓从怀中掏出一华彩满绣的锦包,摊开里头是一堆金玉珠宝,头钗耳饰一应俱全,像是女子闺中贵重之物。
“我只是没想到……”班稚将那锦包朝王莽面前一推,“大司马有言在先,她原是配与我的,为何到头来却说与我阿兄为妾?枉我省吃俭用,攒下这些首饰,如今……如今大司马拿去,予我‘小嫂嫂’充作嫁妆罢!”言罢,竟嘴角一撇,抬肘抹了一把泪。
缪盈缪盏别过头去苦苦憋笑,终是忍不住前仰后合,笑得再说不出揶揄的话来。
王莽这才明白是为哪桩,心里头又惊又喜,作为“娘家人”却不便表露,只冷冷道:“谁知你攒这些东西?你不同你兄嫂说明心意,他们只道你看不上我家妹子哩。”
班稚气得直蹬腿儿:“我哪有工夫说?不是为给你送信,我一月来回跑了两趟,何曾有工夫着家?你替我相中的姑娘,转眼又许给我兄,你有没有良心?”
缪盏见他急眼了,忙搂住他肩膀叫他冷静。王莽道:“此时亦不晚。我家新丧才过,总得转过年来才能见喜。你直往宫中,求你阿姊替你做主便是。”
班稚眨巴眨巴大眼,立时换了一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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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终被这冤家得逞
三人传杯弄盏,好不快活,未曾想却有不速之客。
百里燕一身骑装不带甲,进门径自向王莽跪拜道:“深夜惊扰,大司马勿怪。天子醉酒哭闹,要见大司马,请大司马即刻随在下入宫。”
班稚与缪家兄弟立时收声,彼此眨眼鼓睛,静候王莽反应。王莽却不作声,眼也不抬,只悠然啜饮杯中茶水。
缪盈看出其中暗流,便替王莽出面为难道:“这倒奇了,莫非百里将军伺候不周,天子如何又想起大司马来?”
百里燕受窘支吾道:“并非在下……陛下吃多了酒,只在地上……说要大司马抱他,不叫旁人上手。”
王莽不是没见过天子酒后撒痴,闻言便动了念头,再坐不住。“将军先去,容我更衣。”王莽仍不正眼瞧人,只抬了抬手打发他走。
百里燕离去后,余下三人便起身告退,就此散席。王莽亲自送客至门下,转进内室却见阿雀正拭泪换上笑颜:“阿兄稍候,这便打水来。”想来她已听见方才班稚表态。
王莽趁这时机取出极乐草,以酒浸了半杯,迅速灌进葫芦、揣入怀中。阿雀捧来热水手巾,他盥洗了,换上一身轻便深衣,忙不迭赶往未央宫。
天子眼下两坨红晕,袒胸露腹以大字型赖在地上,正蹬腿划手、口中不知叨咕什么。王莽一露面,阉人们便纷纷行礼退了出去。
这番场面言语无用,王莽不与他多费口舌,径直上前将双臂插入天子身下,欲像从前那样将他托抱起来。可一发力,竟未抱得起来。
天子醉眼漾起笑意,两手抱住王莽脖颈,自个儿卷腹起了一半。王莽暗暗提气,马步扎根竭尽全力,这才将天子成功抱起。没走几步,便觉下盘松散,两腿一步一颤。
“叫你多吃、多吃,看吧?”天子美目勾住他笑道,“莽子哥你行不行,嗯?”
天子身上筋肉扎实,比从前精壮不少,王莽恨不能将牙根咬碎,额颞处青筋暴跳,拼死才把人抱上龙榻。放下后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眼前一片雪花。
“时候不早,陛下请安歇罢。”王莽稳住气息,说完转身便走,腿却迈不动。眨眼间天子竟已窜下床,两手抱住王莽一条腿,抬眼瞅着他嗤嗤坏笑。王莽蹙眉道:“陛下有何吩咐?”天子咧着嘴摇摇头,只把烧红的面庞往他大腿上蹭,手上丝毫不放。
原是该有吩咐的,只是这会儿想不起来了。刘傲本打算装醉胡闹、把王莽引来;再以繁琐正事将他留在宫中过夜,待到他不得不偷偷嗑药之时,便可“瓮中捉鳖”、逮他个现行。可惜计划第一步的道具太过诱人,装醉不成,他真喝多了。向班昭仪问来的几件麻烦政务,此时一句也想不起来,刘傲只得抱腿硬赖,横竖把人留下就是。
王莽拗不过他,无奈道:“酒热砖凉,陛下切勿久坐,先起来吧。”刘傲又只摇头,将他腿抱得更紧。
“臣……不走,陛下快起来吧。”刘傲才不信他,却把两腿也环上来,将他圈在当中。王莽只得回榻边坐下,目不斜视端坐着。
刘傲见他当真不走,这才一骨碌爬起来,却仍不放心,便岔开两腿往他膝上一坐,这下他想走也无法起身了。
天子朦胧醉眼如繁星春水、顾盼流光,举手投足间残香送暖,更令王莽无比心焦。此时亟需仙翁于耳畔尊尊告诫、教他正心忍性;再不济,仙娥几句当头棒喝,也能令他幡然醒悟。可不知为何,方才路上还喋喋不休的二位仙家,却在他面见天子的一瞬齐齐悄然隐身,任他落入这冤家的天罗地网之中,束手就缚。
王莽只得低垂眼帘,不与天子对视。天子噘嘴嘟囔道:“装,你再装?还不看朕,狗东西,装什么大尾巴狼?看,朕叫你看!”说着一手扳他下巴,一手拎他眼皮,硬往他眼前凑。王莽闪避不及,终被这冤家得逞,撞进眼里来。
上一次这样四目相对,已不知曾几何时,两人都觉恍如隔世,不知不觉便在彼此眼中怦然沉醉,渐渐失神。
良久,天子忽而呵出一声轻喘,猛地将王莽推倒在榻上,一面念叨着“别装,都顶到朕了”,一面伸手撕扯王莽胸前衣料。
王莽吃惊抬肘格挡,两人双拳四手搏斗起来,他拼命护住胸口暗袋,只因那里存着他事先泡好、以备不时之需的药酒!天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将他两边腕子扳开,欺身将他压在身下,令他动弹不得。
“嗯?这是什么?”天子果然对这精致的小葫芦产生兴趣,拿在手中晃荡两下,便将木塞“啵”的一声拔掉,仰脖便往自己口里倒。
王莽倒抽一口凉气,情急之下一巴掌呼过去,连葫芦带酒,一同打掉在地。所幸动作及时,药酒大半洒在天子身上,未曾有一滴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