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好不甘心……我只道自己较别人不同,却不知到头来,终究与张放、淳于长之流殊途同归……”王莽步步向天子逼近,“你说只对我一人动过心,可到头来仍在骗我!我阿兄于东宫伴驾之时,公孙澄分明因出身贱籍不得入宫,之后他才被迫净身追随;彼时他根本不在你身边,又怎会是他误传闲话、害死我阿兄?”
闹了半天仍是为这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刘傲气不打一处来,脱口嚷道:“都跟你说了,我根本不记得你阿兄几个鼻子几只眼,不是我害死他!”
又赶忙找补道:“实话告诉你吧,你头回入宫那日,我便因喝多了酒、伤了神智,从前的事一概记不得了。朝中一干人事政务、读过的书、认过的字,忘得一干二净;就连我娘,我都觉得她是个从没见过的生人。你就当从前那人不是我,如今我们不是很好吗?”
“很好,很好,呵呵!”王莽泪眼中闪着癫狂又兴奋的火光,“‘浴龙血,从龙跃’,陛下说‘爱’臣,便与臣一同飞升、生生世世再不分离可好?!”说着一把拽过龙榻前伫立的铜盏,掀翻在榻上。
猩红火舌瞬间点燃帐幔,天子惊叫一声便往外窜,却被王莽飞身扑倒,死死压在榻上。
“你疯了?啊?!你放开!”天子嘶吼着拼命挣扎,王莽四肢却如铜钩铁爪般箍住他身体,抵死不放。
转眼间,四周龙榻木架已被火点燃,身下玉片凉席也逐渐升温发烫。浓烟呛得两人眼酸泪下、视线模糊,天子再没力气挣扎,王莽却仍不松劲儿:“我二人交骨而化,再不分开,再不分开……”
“咳咳,哕——咳咳——”天子呛咳满口血腥,神智也已错乱,竟反手将王莽紧紧搂住,埋头在他颈窝里不住念叨:“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抓紧了我带你回去……”
未央殿外,阉人婢子们簇拥着太后赶来。朱漆大门自缝隙里窜出缕缕浓烟,门口虎营兵卫们却横刀相向,拒不开门。
太后焦急吼道:“大胆逆贼,谋害天子,你们不得好死!”
为首的军汉眼也不眨,淡定道:“大司马有命,今日他与天子一同羽化升仙,便是先帝下凡来,亦不得入内。我等几条贱命,死不足惜。”
太后闻言嚎啕软倒,阉人婢子们自然更不敢往里硬闯。班昭仪绞着帕子心急如焚,危急关头只得死中求活,冒险一试。
“圣旨在此,天子欲禅位于王莽!”她手擎丝轴扬声叫道,“你们主子要当皇帝了!还不快快请他出来?”
求生避死乃人之本能,这班死士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没有到手的拥立之功不要、执意送死的道理。于是几人互相递了颜色,接过圣旨来一看,见昭仪所言非虚,急忙收了刀斧,合力去推殿门。
浓烟滚滚而出,人入其中目不能视。虎营将士吹响犀角号,召人前来救火,班昭仪则催促道:“速速将‘二位’陛下救出!”
几人遂泼水湿身,钻入火场救人,少顷便将手脚盘缠在一起的一对痴人抬了出来。
天子已昏迷不醒,王莽却仍瞪着血红双目死死抱住天子,口中念念有词:“再不分开,再不分开,再不分开……”
“你放开他罢!”班昭仪哭道,“他愿分你一半江山,你何苦做这蠢事!”
王莽已疯癫失智,哪还听得进去,见围上来这一堆人,他却抱得愈发紧了:“我不放!我不放!他说要带我飞升,他要带我回天上去!”
救人要紧,再顾不得许多,虎营将士便将一盆又一盆冰凉井水往他二人头脸上泼,直泼得王莽口鼻呛水、言语不能,天子也终于醒转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哮鸣。
王莽见状哭道:“又骗我?你不是说要带我一同化龙飞升?怎又骗我?”却已无泪可流,只是哑着嗓子干嚎。
刘傲却因劫后余生,肾上腺素飙升,头脑分外清明。他大口呼吸甜美的空气,视野中仍有梦魇残存:方才失去意识后生出幻象,那条比人还粗壮的巨大蟒蛇紧紧将他缠住,勒得他胸腔压缩、不能呼吸。一睁眼却是王莽缠在他身上。
他脑中灵光一现,忽地想明白王莽口中那些怪话是什么意思。王莽可能有PTSD,抑或精神分裂,误把世人诋毁他“虺蛇化身”的传言当真,甚至无法区分现实与幻想;换言之,这货得了精神病!
眼瞅着王莽这副扒心扒肝的痛苦模样,刘傲不忍责怪他,便仍与他紧紧相拥,轻抚他脊背慰道:“天上不好玩,你信我,还是当皇帝好。皇位咱俩一人一半,再也不分开,嗯?”
王莽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抽噎,却仍不肯放手与他分开,虎营将士只得又连席带人将他俩抬进偏殿安顿。
天子声称自己不慎碰倒铜盏引发火灾,他人岂敢置喙。太后吓得不轻,回到长信宫躺了几日才缓过来,从此再不敢过问这不孝子与疯癫侄儿的事。
王莽在天子身上赖了一夜,快天亮时才终于恢复些许神智,自是痛悔无比。天子却不怪罪,只软语问他心声。
他便将自己坠崖后如何浑身剧痛、又如何为解痛染上极乐草、以至邪念难抑,进而利用大司马权威撤换天子身边禁卫、每日将天子系在床头供自己发泄的实情,尽数交代了一遍。
天子并不介意,却抱着他嗤嗤地笑,说他“玩得花”。王莽心头天塌地陷,便又将梦中一遍遍将亵弄天子的自己斩首,及耳畔仙翁仙娥撺动他弑君篡位的事,也坦陈而出。
刘傲听着直拍大腿,还有幻听的症状?这不就确诊了,精神分裂没跑儿!有病得治啊,更何况最初就是他害人家莽子哥身败名裂、背上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眼前王莽神情呆滞、双目赤红,刘傲不禁心疼。近来他前朝后宫两头奔忙、日夜连轴转,长时间缺乏睡眠,纵是正常人,情绪也难免出大问题,更何况是他这样的精神病患。于是刘傲便掰着他肩膀,强把他按回铺盖里:“好啦,事情说清楚了,朕不怪你。你好好儿睡一觉,养养精神,嗯?”
劫后余生的王莽也着实身心具瘁,便含泪揽过天子腰身,闷头阖上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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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莽子哥如此淡定(修)(正文完)
次日天子竟早起临朝,当堂抛出重弹,说汉室为尧帝之后,应仿尧禅位之美德,要将统帅万民、治理天下的帝位禅让于王莽,自己仍作继承汉家宗庙、事天应命的天子。
群臣有的咋舌错愕,有的早有预感,千秋万岁殿便吵成一锅沸水。王莽再次谦辞不受,以头点地任夸任骂,硬捱了一两个时辰。
复又一日,天子请出传国玉玺,当着群臣之面传于王莽,王莽自然又是惶恐不受。连续两日,加上前次刘向奏请他效法周公摄政一议,如此便已完成“三请三让”之礼。
三日后恰逢上吉之日,在不久前才自大火废墟里重建的高皇帝灵殿中,王莽从礼官手里接过禅让的策书,又由天子亲手为他戴上帝王冠冕。一番庄重恢弘的钟鸣礼乐后,王莽正式登上皇位,虽谦称“代皇帝”,却与天子平坐,共奉王政君为皇母、太后。汉家尚火德,天子服黑红两色;火生土,土德色黄,皇帝王莽因此着黄袍玉带。两人一黑一金携手登坛祭祀上天,画面竟十分堂皇美好。
自此刘傲再没有过问朝政的压力,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个无忧无虑的吉祥物。唯一的责任与使命,是为王莽调养治病。
他不敢让王莽再沾那些副作用不明的神奇草药,只从科学饮食、调整作息入手,每日吩咐御膳为他二人准备荤素搭配的营养餐食不说,还督促王莽早睡早起,夜里亥时一敲,他便夺下王莽手中奏卷,硬把人推上龙榻、塞进被里,手动替王莽阖上眼皮。
规律的有氧运动也有助于恢复精神健康,刘傲将大学体育课上学的二十四式太极拳和八段锦悉心传授给王莽,还时不时领他绕着未央宫墙跑两圈。班昭仪一手按摩穴位、放松头颈的本领,也被他学了过来,常拿王莽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