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专家”拍拍他肩膀:“行,那你观察观察,要是哪儿不舒服,及时上医院,别耽误了,嗯?”说完转身走了。
众人也纷纷散去,刘度跟在“叔父”身后,见人走远,才开口问道:“叔父,出了何事?我等如今身在何处?”
他叔父回头等他一步,凑近低声道:“你个二球货!当贼都当不利索!人家考古队都不敢进滴地方,你黑摸咕咚就往里钻,你穷疯咧?!差一么么儿叫土活埋咧,得是想下去陪死人去?”
刘度似懂非懂,只听出自己仍是在埋死人的地儿受的伤。到底没逃出去,他蹙眉忖道,必是隐藏了身份,才得以残喘至今;这假作他叔父之人,莫不是家里派来照应他的?可刘子骏何在?可曾逃出生天?如今又在何处?
还有那豁出性命救他出来的刘舜,刘度思及此事,心头愧痛交加。从前他只道这小王爷对他有几分在意,却不知人家情深至此。如今再计较这些已于事无补,尽快探得子骏下落才是正事。
他“叔父”又闷头念叨许久,领他来到一排瓦蓝的方正房屋前,推搡他道:“赶紧把身上泥洗洗,看哪儿还伤着么!明儿个甭去工地咧,待活动房里歇着,听见么?”
刘度推开房门,里头竟一片雪亮,头顶一颗硕大的夜明宝珠,令他瞠目张大了嘴。房中两张窄榻,离地竟有一尺来高。其中一张榻上趴着个头发蓬乱的后生,年纪与他差不多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头顶发髻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短茬茬一头寸发!
他心口一跌,果然,沦为修长陵的刑囚苦力了?那后生头也不抬,眼只盯着手里五光十色、能闪会动的方板。刘度好奇心起,便从衣袋里掏出“叔父”给他的那个,坐在旁边那张空床上,小心翼翼参详开来。
这一歇便歇了三日。脑后伤处疼痛渐轻,刘度也渐渐从“手机”与同宿之人口中弄清自己当前处境。他竟不知为何来到二千年多之后的一方天地!不变的是身处方位,这里仍是高皇帝陵寝之所在,如今被圈为“长陵保护性发掘现场”,而他与“叔父”这一班人,是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雇来处理土方的农名工。
巧的是,他仍叫刘度,身形外貌也与从前别无二致。人死后应奔赴黄泉、魂归泰山,他却不知为何重生于千百年之后的一个人身上。
刘度亦不得不接受他再也无法与刘歆相见的事实,稍稍欣慰的是,他从手机短视频里看到,刘歆并没有死于汉成帝火烧长陵一役,非但逃出生天,此后更是加官进爵,甚至作了十来年丞相,享寿七十余载,无疾而终。
刘度不爱读书,脑子却并不愚笨,为了能看懂此间世界文字,他每日搬石抬土之余,一有空便打开识字app学习,一个多月后,便不再依赖语音输入,能在网上搜索自如、阅读许多材料了。
他查到更多刘歆生平,得知刘歆将前世的他送回广陵王府后一刻也未耽搁,甚至未曾出席广陵王办的谢宴,当下便上马甩鞭而去。
这般急着告辞,是怕与他妻子相见、措颜无地?又或者,这呆子性子清高,知晓他家中有妻有子,当下十分恼火、恨上他了?
刘度妻子乃广陵国相之女,两家世交甚笃,二人是指腹为婚的少年夫妻。他对不起刘歆、刘舜,更对不起妻子,前世惹下的这些糊涂情债,终是再也无法清偿了。
刘度日夜思念刘歆,将能查到的关于刘歆的史料尽数搜罗来,每日细细查阅,沉溺其中不能自已。史书上说,刘歆一生独身,至死未婚,他猜想刘歆应当也未割舍下他。
二圣临朝多年后,因天子与皇帝皆无所出,不得已须往宗室子弟中寻得一后生过继,方能延续汉室宗庙、令江山后继有人。丞相刘歆力排众议,亲往南阳将一名唤刘秀的半大孩子迎入东宫。
可这刘秀不是别人,正是刘度与妻子所生独子。前世刘度回到广陵后不久因疯病离世,妻子青春尚在,次年便改嫁走了。刘度三弟刘钦往南阳任济阳县令时,便将刘秀带在身旁教养。
几十年后刘秀登基帝位,展现出过人的政治才能。他又将天子与皇帝二圣合一,开启了半个世纪的光武盛世。刘度也因此沾光,被刘秀追奉为皇父,以天子之礼重新下葬,享受黄肠题凑、金缕玉衣、车马兵俑陪葬的待遇。
这日刘度与同宿小伙被工头叫去,帮考古队抬墓里起出来的铜盆铜鋗。两人随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下到墓中,见几名专家正凑在一间耳室里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刘度个子高、脖子长,伸头瞅了一眼,见被那几人护在当中的,是一只碎成两半的水晶杯。专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这东西的来历,有人说,这是不是汉高祖刘邦的陪葬器?刘度“呵呵”乐了:“高皇帝时哪有这样细的工?”
旁边儿研究员瞪他一眼道:“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刘度提起嘴角笑道,“这我家……这明显是东海才有的水晶嘛,当是广陵王贡上来的祭器。到不了高祖,我看像成帝时期的。”
一室考古工作者突然安静,纷纷扭头看他。刘度不禁有些紧张,正要说“我开玩笑的”,前阵子来看过他的那个胖专家突然开口问道:“成帝放火少了长陵,怎么可能留下东西?”
刘度道:“哦哦,对不住,口误了,应该叫二圣时期。长陵重建后,自然要重新祭祀高皇帝,这应该是那时各诸侯国纳贡上来的东西。”
胖专家点了点头,刘度得意起来,手冲着耳室内指了一圈道:“你们再找找,这东西当是一对儿,没有只贡单个儿的道理。”
他说的不无道理,考古队专家们花了半天时间,将这间耳室一厘米一厘米地排查过去,竟真的在墙角土里找到另一只完好无损、晶莹剔透的水晶祭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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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三 刘度古穿今(二)[番外]
当晚,考古队张队长亲自来刘度的活动房找他。刘度正把塑料凳当桌子,坐在床边研究他才从城市书店借来的一册《汉书》。他谈起汉代的丧俗礼制头头是道,对墓里头器物的名称用途如数家珍,令张队长刮目相看。
从此刘度便成为考古队一名合同工,跟着张队长当学徒。因他能说爱笑、机灵懂事,很快便成考古现场不可或缺的“最佳助手”。长陵两个墓坑发掘初步完成后,张队长又推荐他去了长沙、安阳、徐州下墓考察,他很快便在圈内声名鹊起。
因他没有文凭,进不了文博系统,人们都觉得可惜,常劝他花两年工夫参加成人高考,为今后铺铺路。他却毫无兴趣,一心只想着找寻刘歆在历史上留下的蛛丝马迹。
挣钱买了电脑后,刘度查资料之余,也学会了上网冲浪。在搜寻前世的他殒命前后那段历史时,他意外发现互联网上一群搞汉代史同的人。这些人常因一桩公案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分成两派,彼此水火不容。
正史上只说二圣“同榻起卧,数十年如一日,胶漆相投、契若金兰”,却并未涉及更私密的细节,因此这些搞史同的便争执起二圣谁攻谁受的问题。
刘度惯经风月,攻受二字他自然一眼便看懂了。在这一问题上他也曾有过疑问,可在长陵时,刘歆曾于床笫间向他透露过自己撞破那两人办事时的情形:“天子坐师兄怀,一上一下口中嘤咛不止。”
于是刘度在“骜莽党”所发帖下回复,好心纠正道:“非也。刘子骏曾见天子坐皇帝怀,怡然自动。”
这可捅了马蜂窝,分分钟引来数十条回帖谩骂,刘度措手不及,大为震撼。
“太好了,是现编的,这下不得不信了(狗头)”
“你们逆党能不能回自己地盘拉屎去?”
“谋大逆者诛九族,我都说累了,谁再艹我家天子死一户口本!!!”
“你家主子这么凑表脸吗,帝位白捡不说,还让天子自己动?真他妈把自己当天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