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17)

2026-09-24

  忽然间,马蹄声伴随着嘈杂叫骂,在营地里掀起一阵骚乱。一匹高头大马在王莽面前立踭起扬,发出一声嘶鸣。

  王莽受惊抬头,却见马上勒缰之人,竟是御前殿卫周宝。

  “应天顺时,受兹受命。敕曰,制诏黄门郎王莽,毓自名门,克勤克俭,明德有谏,益显臣节,进从三品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领尚书事。即刻回京受命,不得延误。钦敕。”周宝宏声念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锦帛奉上。

  王莽圆瞪两眼,接过圣旨呆呆愣在当下。

  卫将军闻声出得帐来,见此情景脸色一变,鼻孔出气连连摇头。

  周宝起身,一把将王莽手中破烂蒲扇抢下,朝地上一掷,急道:“王大夫,还不跪领谢恩?陛下命臣明日早朝前将人带回宫,此时不走,如何赶得及?”

  王莽直直跪下,痴愣愣嗫嚅道:“谢陛下隆恩,臣王莽……何德何能……”

  周宝伸手拽他胳膊肘儿,催促道:“行了,上马上马!”

  王莽跪地向卫将军叩拜再三,起身时见卫将军一脸惋惜郁闷。

  枣红御马鼻喷热气,撒开四蹄驮着两人一路狂奔。到薛家堡驿站前,只见一匹浅金色珠光粼粼的汗血宝马,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正是在云门马场,他与天子共骑那匹。

  王莽心口狂跳,呼吸为之一滞。

  “陛下有旨,将这匹……‘赛罗无限闪耀’,赐予王大夫。”周宝将宝马缰绳递上。

  王莽翻身跃上马背,甩鞭一发冲出老远去,倒把周宝远远甩在身后。

  未央宫的冥冥夜色中,一轮明月西沉。玉漏犹滴,夜凉如水,王莽策马冲进未央宫,胸中澎湃汹涌,步履如飞似在云中。

  寝殿中宫灯寥寥,唯余灯豆点点。他深深呼吸,稳住心跳,轻手轻脚迈入寝殿。

  幽暗中一个瘦削的人形浮现,王莽脚下一顿。那人尖细柔媚的声音飘来:“王大夫到了?陛下早歇了,您先回吧。”

  公孙澄身上只披着件薄衣,胸前肌肤半露,说完冲王莽勾嘴一笑,礼貌中透着几分得意。然后便转身拉上帐幔,钻回龙榻去了。

  刘傲醒来时头痛欲裂,满嘴辛辣的苦味。他勉力撑起上身,胃便一阵翻腾,却只干呕两声,再吐不出东西。

  身旁那人娇滴滴叫了声“陛下”,扶住他背,又将他放倒在榻上。

  “水,拿水……”刘傲看清面前人是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是他下令把太监们都召回来的。见公孙澄衣冠不整,胸口大敞着,刘傲咽下口茶,没好气道:“你衣服穿好不行吗?像什么样子!”

  “陛下恕罪。昨儿陛下吃醉呕了,吐了奴婢一身;奴婢才洗换了进来,陛下便又……”

  “啊好好好,知道了!”刘傲咬牙手按额头,郁闷无比。怎么又是自己的错,他怎么老干这种事?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这破皇帝当得罄竹难书的。

  王莽走后,他十分过意不去,便在朝堂上、宫禁里问了一大圈,想弄明白王莽为何非要去“追击匈奴”,却意外得知王莽为他冰身降温一事。

  人家为他吃这些苦、受那般委屈,从未邀功请赏不说,倒被他害得名誉扫地,前途尽失。

  他懊恼不已,胸口像堵了一团大石,又不知火该往哪里发,因而这几日除了闷头哐哐喝酒,旁的一概顾不上了。

  喝多了没去上朝,又被太后王政君拎去教训一顿。白贤在旁添油加醋,把他上回欺侮公孙澄、害得人家险些悬梁自尽的旧账翻出来,又告一状。

  他这才知道,公孙澄就好比刘骜的“糟糠妻”、“童养媳”,是个被刘骜误了终身的可怜人。这笔帐如今算在他刘傲头上,他不管不顾地甩脱了,等于把公孙澄往绝路上逼。于是只得妥协,传公孙澄回来复职。

  昨晚他又把自个儿灌得烂醉,冲动之下传来尚书令,下诏让人连夜把王莽叫回来……

  卧槽!莽子哥回来了?!刘傲一下清醒过来,挣扎着起身下地,连声招呼公孙澄为他洗漱更衣。

  朝会时辰早过了,王莽梳洗一新,头戴双梁进贤冠,身着三彩银印绶,带来八个装满奏章的木箱,在未央殿正殿守候。

  刘傲抄着手进来,照旧朝御座上一瘫,顶着乌沉沉两个眼圈,撇嘴佯嗔道:“朕不知你浸了冰水,你也不说,倒教人指戳朕有功不赏、忘恩负义。”

  王莽打好了为自己不辞而别请罪的腹稿,万没料到天子竟先开口服软,一时错愕,没接上话。却听天子又道:“好了,甭管他们如何编排你,朕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为朕受的委屈,朕心里有数。”

  “陛下英明,臣不敢居功。”王莽垂头道,“陛下隆恩厚爱,臣感铭于心,实不该为浮言蜚语所累,弃天恩圣意于不顾,擅离职守……”

  王莽语气诚恳,态度柔顺,刘傲诧异道,怎么这货出去遛一圈,倔脾气倒遛没了?于是心里愈发内疚,不好意思再摆架子。

  因而王莽话未说完,天子已下位来到他面前,手按他肩头轻声道:“朕说过,当你是共患难的兄弟。从前的事是非不论,就此翻篇吧。今后你领尚书事,在大内行走名正言顺;朕已将未央宫阉宦召回,不用你伴驾服侍;往后你早入晚归,不必留宿宫中,如此便可避嫌,再不落人口实。”

  原来公孙澄回宫事出有因,天子这般安排,是为他名节着想,并非与那阉狗旧情复燃。王莽不知为何,竟松了一口气。

  两人虽十分默契地绝口不提那晚的荒唐事,可彼此间的气氛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天子近在咫尺,王莽竟觉脸热,十分不自在起来,甚至屏住了气息,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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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便伏在王莽耳边

  “好了,不生气了,嗯?”刘傲在他大臂上轻拍两下,转身指着满地木箱笑道,“干你的活儿吧,攒这两日,快搁不下了。”

  王莽便收了心,兢兢业业从早忙到晚。天子依旧哈欠连天,打了一个又一个盹儿,传来一样又一样糕点瓜果,却没给王莽添什么乱。

  每当王莽念完一本、请他定夺,他便讲几句和稀泥的车轱辘话——这是他酒后在长信宫撒泼打滚时,太后教他的“为君之道”。

  待到日薄西山,暑气消散之时,本已处置完大半,仅“奏”箱中仍余浅浅一层。公孙澄轻声告退,去传晚膳。

  人一走,刘傲腾地从龙椅上窜下来,使手臂勾住王莽肩头,凑近与他低声耳语:“那日何人给朕下药,巨君可有想法?”

  说起这事,王莽不免想起那晚天子的旖旎情态,禁不住红了耳根。

  刘傲见他只顾发愣不答,催促道:“说呀!”

  “兹事体大,臣不敢妄加猜测。”王莽垂头道,“谋害天子,罪不容诛,按律当灭九族,株连朋党,以儆效尤。”

  刘傲一听,不禁倒吸半口凉气。无论下药之人是不是张放,搁现代,顶多判个三年五载的,罪不至死。他一个从小受唯物史观教育的红色青年,哪干得出这种朋坐族诛的暴君之举?

  更何况,株连张放的“朋党”,岂不是淳于长也要跟着获罪?那天酒宴上那么多人,甚至莽子哥也逃不了干系。

  刘傲鼓着嘴叹了口气,便伏在王莽耳边,将淳于长向他禀报的那套故事述说一遍。

  王莽听罢,便知淳于长存心糊弄天子。照他所言,是刘珏大义灭亲,招认其父图谋不轨。可圣人有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亲亲互隐,乃人伦纲常,刘珏对其父的指控,按律不得采纳。这事儿若诉到大理寺,当堂便会被驳回,刘珏还要受重刑以示惩戒。

  更何况,事关刘姓宗亲,此事一发,必定朝野震动,非同小可。淳于长人情通达、处事圆熟,即便真是刘珏下药,他也决不会撩蜂吃螫、捅此大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