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22)

2026-09-24

  小阉人干笑道:“公公别闹,奴婢哪敢?”

  “又不叫你真掐!”公孙澄拧他胳膊,“做个架势我看看,快!”

  小阉人畏畏缩缩用双手虚虚环住公孙澄脖颈,公孙澄作势扳开他手,勾起四指假装挠他。指甲划过他手背皮肤,留下转瞬即逝的四条白痕,形状果然与王莽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公孙澄转眼倒抽一口冷气,指着小阉人道:“嘴闭紧咯,敢叫旁人知道,活剥了你的皮!”

  小阉人一头雾水,懵然点头说“公公放心”,其实根本不懂能叫旁人知道什么。

  换下被水打湿的袍服,定了定神后,公孙澄重又赶回未央殿伺候,却见卫尉淳于长将军垂头立于御座下。

  “……公主府家人已将侯爷装殓,臣未能见他最后一面。”淳于长语气平静,态度恭顺,一如既往。

  公孙澄脚步极轻,绕到御座之后站定,并未引起众人注意。淳于将军素来和善,见谁都笑盈盈的,此时却脸色铁青;原本圆润饱满的下巴颏儿,因牙关咬紧而呈现出尖锐的折角。公孙澄见状便知他心怀愤懑,只是碍于天子威严,不便抒发。

  “欸,朕实不知他竟如此想不开。”天子背着手来回踱步,一句话叹了三声,“嗐,他哪怕先去守个一年半载,等太后消了气,总归还有办法可想。欸——”

  淳于长拱手道:“大抵是因他吃酒醉了,一时气急……臣只是不知,巨君为何夤夜到访。有什么话,不便白日里、当着人说?”

  这意思竟是隐隐向王莽发难,公孙澄暗暗提一口气,偷眼看王莽如何应对。

  王莽跪地垂手,以宽袖遮住手背伤痕,哑声道:“白公公夜里来传太后旨意,命我即刻前往公主府与侯爷说明厉害、劝其守陵。我见他心烦气躁,话不投机,没说几句我便走了。怪我愚笨口拙,冲撞了侯爷……”

  淳于长闻言顿了顿,才要开口,天子抢先道:“不怪你,巨君,你不必多想。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淳于长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低声道:“陛下节哀,臣告退。”言罢转身便走,竟忘了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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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巨君还是个雏儿

  是夜,太后恐张放鬼魂作祟,命五帝祭司在未央宫外做法护持,为天子守夜。

  五色幡下,祭司们周身挂满铃铛彩带,口中念念有词,脚步蹒跚地列阵转圈圈。香雾缭绕,几不见人,唯有纷乱的叮铃之声伴随着嗡嗡咒语,在暗夜里回响。

  刘傲本不信鬼神,倒被这阵仗吓得心里犯毛,入夜后便遣走阉人,叫王莽留下伴寝。王莽精神极差,一整天迟迟钝钝,如在梦中,二话没说便领旨谢了。

  吹灯前两人分头洗了,来到龙榻上并头躺下。刘傲有一搭没一搭同王莽闲话家常,问他可曾婚娶、家中情况。说着说着,便习惯性地翻身朝王莽身上一抱,一条腿搭在他身上。

  忽然间,他感觉大腿底下有东西硌着,伸手一摸,立时惊叫起来:“我去!你这……这特么……”

  王莽慌张跌下床去,跪在地上磕头请罪,不料天子竟不觉冒犯,却哈哈大笑:“嚯,好家伙!天赋‘异柄’啊,‘巨’君!”

  王莽已臊得无处容身,刘傲却还调侃他:“巨君还是个雏儿吧?碰都碰不得。”王莽一听这话,更是面红耳赤,连行礼也顾不上,慌忙弓着身子直往外跑。

  刘傲存心作弄他,故意冲他背影嚷道:“嘿,朕准你退下了吗?你往哪跑?给朕回来!”王莽竟抗旨不听,一路小跑逃出殿去。

  约莫一刻钟后王莽才回到寝殿,神色已恢复如常。刘傲一看便知,他在外面自己解决过了,于是拍床笑道:“手洗了吗?洗干净再上来。”

  王莽说洗了,又跪拜请罪再三,这才缩手缩脚爬上龙榻,却只敢直挺挺躺在榻沿,一动不敢动。

  方才天子趴在他耳边说话,炽热的鼻息灌进他耳朵眼儿里;天子身上干净清冽的体香渐渐夺去他的感官,那气味不同于任何脂粉香膏,也并非花果食物的芬芳,却令他目眩神迷,心头悸动不已,以至于丑态毕露。

  到此时他终于灵犀灌顶,想明白他为何竟被张放激怒、失手犯下大错。他听不得张放与天子如何恩爱、如何欢好,只因他也想……

  一念既起,便觉乾坤变色。王莽心头天塌地陷,过往人生忽如纸堆沙砌,随风飘散而去。

  其实,从张放在他手里停止挣扎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不是从前的王莽了。那些他曾无比在乎、拼命争取和守护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杀了人,他因欲生妒、犯下杀生大罪,失去了迄今为止他所珍视与信仰的一切。

  刘傲觉察到身边人姿势十分僵硬,只当他因刚才的失态而羞愧尴尬,便仍旧侧身搂住他腰,嘻嘻笑道:“这有什么?男人嘛,正常生理现象而已。别不好意思,朕又不笑话你。你不是还帮过朕吗?”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王莽又邪火中烧,只得背过身去,闷声道:“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安歇。”

  刘傲听出他语气不悦,不好再逗他,便也背过身去静静躺着。却睡不着,心里总有一种闯了大祸似的惴惴不安,又不知该向谁诉说。

  幽冥中,殿外传来祭司低低吟唱咒语的诡异声音,张放一身白衣,口吐长舌悬在梁上的情景,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

  不知为何,刘傲竟觉这画面似曾相识,仿佛他曾亲身经历过一般。可他怎么可能经历过呢?人只能死一次,更何况他根本没亲眼见到张放自挂,一切都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是由于内疚吗?张放是被他所害吗?刘傲扪心自问,事情的起因的确是他“抛弃”张放,逼得张放为复宠出手下药,引起太后不满。

  可他已在太后面前为张放争取到一条生路,太后也同意网开一面,罚其守陵而已,是张放自己连这点责任都不愿承担。

  话虽如此,一个大活人,几天前还与他谈笑风生的熟人、“朋友”,一夜之间因他丢了性命,刘傲始终过意不去,久久难以释怀。

  王莽不知何时已翻过身来,熟睡中忽然手脚一抽,将刘傲紧紧抱住。刘傲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上下牙不住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不知是十分恐惧,还是在发狠用力。

  抱就抱吧,害莽子哥背负这样的内疚,也是他的责任。因而刘傲轻叹一声,并不推开。

  三更敲过,夜阑人静之时,公主府灵堂内,淳于长跪坐在火盆前,默默为张放守夜烧送。

  张放“自戕而亡”,有违礼法,按律不得葬入皇家陵寝;敬武公主因此郁愤难平,触柱昏迷,至今未醒。

  更有甚者,一夜之间,坊间便传出“实情”,说张放是因下药蛊惑天子、事发后畏罪自尽,故而生前常与他来往的那些京中纨绔纷纷割席避嫌,竟无一人前来吊唁。

  灵堂中静得可怕,刘珏蜷在棺椁前的蒲团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终于熬不住,一头歪倒在地昏睡过去。

  公主府下人欲出声叫醒他,淳于长抬手示意不必,而后挥手命他们都下去歇了。

  袅袅灰烟熏得淳于长双眼刺痛,视线模糊,朦胧中他记起最初与张放相识的岁月。

  那年他十二三岁,姨娘王政君由美人升婕妤,族中叔伯兄弟闻讯纷纷入京投奔,淳于长兄弟三人也被爹娘送入长安谋求进取。

  适逢敬武公主府招募公子侍从,与公子张放年龄相仿的淳于长,因身高体壮、相貌堂堂,在一群半大孩子中脱颖而出,来到张放身边作伴当。

  彼时张放便性情乖张,处处恃美逞凶,日日惹是生非。若非淳于长从旁护卫周旋,早不知吃多少亏了。

  为与人动手时占尽优势,淳于长每日五餐,狂吃狂练,十几岁便长成一座小山,从此只要他在身旁,张放便愈发横行无忌,无人敢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