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84)

2026-09-24

  “不过什么?”刘傲道,“你同朕还有什么好支吾的?”

  班婕妤摇头叹道:“过继子嗣不急于一时。然定陶傅太后素与天家不睦,如今出了这事,只怕她不会善罢甘休。朝中不少勋旧仍念傅太后贤德,若有人借题发挥,恐又生事端。”

  没有王莽的消息,刘傲心里本就烦躁,还要应对这种麻烦事,他顿觉头大,抖着腿直发脾气:“那怎么办?朕也没本事起死回生啊!”

  “时候不早了,君上先歇息,明日与太后、大司马再议再定?”班婕妤扶住天子肩头,待要再劝,却见天子嘴角下撇,红了眼眶。

  看来天子又想起王莽生死未卜,心中难过。班婕妤只得坐在他身旁,轻声道:“天机诡秘,命数无常,不过我始终觉得,他气运未尽,命不该绝。”

  “你怎知道?你同他很熟吗?”天子闷声嘟囔。

  班华勉力挤出一笑道:“有人一心挂住他,他又如何抛得下?”

  刘傲这才蜷身躺倒,抱住班婕妤一边臂膀,哀哀睡去。

  好消息来得猝然。次日刘傲垂头丧气从长信宫中出来,却见风尘仆仆的班稚正在阶下守候。

  “新都侯平安就国。”班稚拱手,言简意赅。

  “平安!他……可伤了?病了?”天子鼻尖几乎探到班稚眼前。

  “无恙,无碍,新都侯康健如昨。”班稚话音刚落,却见天子快步跑出老远,两手提袍跺起小碎步,原地转了两圈。

  班稚扭身呆望,天子又跑了回来,问道:“他怎么说?”

  班稚尴尬龇了龇牙,挠头道:“没说什么……”

  “他还生朕气?”天子逼问道,“你怎么同他说的?”

  “臣说陛下无意令他送死,原是为放他……”

  “嗐呀!什么叫‘令他送死’,你说这干什么?!”天子又生起气来,手指一下下点戳班稚额头,“你你你你!会不会说人话?”

  “臣哪得机会分说?才讲了一句,他便叫臣‘休管闲事’!”班稚梗脖儿争辩,天子转身便走。

  未央宫中,班婕妤瞧见天子脸上久违的飞扬笑眼,便知王莽平安。

  “途中伙食不好?眼见瘦了。你先吃两顿好的,再回去见阿娘。”班婕妤手捏班稚薄腮,待要再念叨几句,却听天子道:“班稚,你歇一宿,明日再往新都替朕传旨,叫他回来。朕有要事相商。”

  班稚跪领圣谕,班婕妤却道:“君上三思。君上忘了前次因何不得不放新都侯出京?妖异之说甚嚣尘上,仍未平息,君上又令其回京伴驾,岂非重蹈覆辙、陷他于不义?”

  天子闻言失望颓然,背着手在殿内来回逡巡。班稚终于得空,便将这一趟所得情报详述一遍,王莽如何被逼坠崖、又如何巧遇匡衡爷孙俩得救,及刘度失智被捡的经过尽数讲出。

  班婕妤听得分外专注,连连点头,天子却似心不在焉。待班稚禀报完毕,班婕妤见天子全无反应,只得代为首肯道:“你辛苦了,君上必有重赏。”

  天子却转向班婕妤:“你去一趟新都。”

  “我?”班婕妤愕然指指自己,蹙眉疑道,“君上这是何意?妾居深宫后苑,怎可外出?”

  “朕准你出宫便是。”天子两手叉腰,“你弟这嘴不行,你替朕跑一趟,带几句话给他。”

  班婕妤目瞪口呆,心道这人当真疯了不成?我一后宫嫔妾,跑出宫去与外人男子交接,成何体统?

  天子竟扯住她衣袖,便扽边嚷道:“哎呀你替朕跑一趟吧,求你了!有你弟护送,你怕啥?回来朕便封你为昭仪,好不好?”

  班婕妤腹诽道,你封我为太后也不成啊!前些日子天子不知抽什么风,说要寻个好人、让太后改嫁出宫去,太后听了这话,气得掩面痛哭,连着几日吃不下饭;这才消停了没多久,竟又犯起浑来!

  她气结无语,奋力抽袖把天子双手推开。班稚也愣了半晌,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出声替阿姊解围道:“不如陛下修书一封,臣即刻出发,快马送往新都便是。”

  刘傲怔怔想了想,写信,写什么呢?说是“有要事相商”,可要真写,又没有什么值得一提;更何况,有些话非得当面说不可,写下来总觉不是那么回事。

  “不成!朕写不了。”天子白他一眼,“你少添乱!”

  班婕妤好不容易抽身出来,转身便往屏风后躲。天子不依不饶追进内殿,拦在她身前缠道:“求你了,你那么会说话,再帮朕一回吧!”

  “朕同你最好了,帮帮朕嘛好不好,班昭仪?”

  班婕妤被他缠得心烦意乱,情急之下脱口道:“帮不了。我同他原有婚约,实该避嫌。”

  此话一出,天子立时收声后退一步,偃旗息鼓坐回榻边。

  班婕妤心知此番失言,不禁十分懊恼,急忙弱弱补道:“也算不上吧,从前他兄长在世时有此一议,而后妾有幸中选入宫,便再无后话了。”

  天子垂头半晌不作声,班婕妤心中不安渐浓,待要再辩白几句,却听天子幽幽道:“挺好,你两倒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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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你快带我去见他

  东风入帐,吹开天子额前一缕碎发,盈盈凤眼中愁绪凝结。

  班婕妤不免十分难堪,跪地哽咽道:“君上这话,是不叫我活了。”

  “没有。朕只是觉得,他原本有大好人生,平白被朕耽误了。”天子垂眼长长叹出一口气,抬抬手道,“你起来吧,地上凉。”言罢左脚蹬掉右脚丝屐,枕着两手往榻上一倒,一躺又是一日。

  日来月往,枝头柳绿浓时,王莽身上力气已恢复了七八成。每日早晚一服极乐草已成习惯,体内气血也随着天气回暖渐渐活络起来。

  驿置一事,令国相孔休后怕不已,他恍然意识到,王莽并非看似那般温良,礼数周全的恭谦外表下,其实城府颇深、性子极冷,不会轻易与人交心。

  果不其然,王莽才能下地,便说孔休交来的籍簿舆图不尽不实,下令度量治下田地、清点国中人口,要与南阳郡重新稽算租赋账目。

  新都不少士族多年来大肆兼并土地、逼民为奴,恃强凌弱惯了,听闻王莽就国,无不如坐针毡;新都乃南阳郡首屈一指的富庶大县,如今天子将新都一县并周边五百户一并封给王莽,不啻于从南阳郡守陈舟心口剜下一块肉来。

  加之先前王莽父亲所受之新都侯是空有名号、并无实封的“假侯”,因无旧案可循,陈舟便纵容新都地主富户瞒报耕土、少算户口,向新都侯少交的这部分税赋,无须他开口,自会有人拿来孝敬他。

  算筹打得高明,却瞒不过一个人法眼。来时路上,匡衡便向王莽预告他们必有此一出。

  原来,从前先帝在时,匡衡受封乐安侯,当年东海郡守便以此招应付他。匡衡书生意气,不肯退让,因此得罪了当地世家大姓。多年后,这些人听闻匡衡失势被查,便翻出旧账,颠倒黑白反告他私占王土。

  “我自来为天子门客,多吃那些税赋何用?只是不愿见他们圈占耕土,令农户无田可耕。”匡衡痛心道,“古有井田之法,令耕者有其田,公私分明,王治井然。而今豪强大姓蚕食无厌,百姓生计破落,只得卖身为奴,甚而流离失所。此弊不除,社稷堪虞!”

  因而王莽一有力气,便着手处置此事,意在封国内恢复周礼、推行井田法。首当其冲,便要将士族大户强占的土地收回,自然不会容许陈舟等人暗室私心。

  孔休夹在当中,既不愿辜负陈舟知遇之恩,又忌惮王莽雷霆手段,不免终日惶惶,渐渐不敢多与王莽打搅。因而新都侯府多日无客登门,王莽乐得清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