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艰难,流民随处可见,秦家不以为异,亦不愿招惹,便远远停驻路边静待风平。秦巳观看良久,发现两帮人争夺的并非财物吃食,而是一个身披锁甲的人。
锁甲金光闪闪,在一群褴褛中分外显眼。秦巳发起善心,招来手下道:“你去喊一声,‘此非金甲’,叫他们别争了。”
手下笑道:“公见惯了金银,不知铜铁亦能换钱。”秦巳怎会不知铜也值钱,是见那披甲之人面目白净,心生怜悯,欲施些小钱,救下他来。
秦巳挥挥手,命手下拿两袋铜板,倾倒在路边。乞者闻声一拥而上,将那披甲之人撇在一旁。手下将其带来秦巳面前,秦巳伸手拂去他额顶碎发,却被那张俊美的脸惊得“啊呀”一声。
这人岂非秦家座上贵宾、广陵王二公子刘度?!
秦巳将他带上马车,待要问他因何流落至此,却见他已痴傻失语,只是呵呵傻笑,什么也说不出。上回听到刘度消息,是他被选为侍中、荣膺天子近臣,如今却失智沦落道边,秦巳猜想禁中生变,是故不敢声张。
因秦家世代受广陵王府庇护扶持,秦巳不忍见恩人落难,便谎称他为少主,欲将他带回广陵,助其父子团聚。
审到此处,班稚拍案喝道:“休得避重就轻、空口扯闲!刘度与河间王同谋忤逆,现下阴谋败露,分明装疯躲避天威。尔等助其藏匿,与反贼同罪!”
秦巳闻言颤栗软倒,口乎冤枉不迭:“小人一介游商,不知朝中大事,若早知二公子实为逆贼,必以绳缚之献于官家!”
班稚不听他狡辩,做势要上大刑,这一下竟诈出不少密辛。依秦巳所言,刘度虽为广陵王次子,却自来志向远大。他长兄刘昇天生愚鲁,空有世子之名,却是个不能主事的;广陵王有意栽培刘度,以期其兄弟相助,将来辅佐刘昇治国。
可刘度自视才貌出众、眼高于顶,看不上广陵国弹丸之地,反而一心攀附那些在朝中出仕的叔伯。三年前,听闻叔父刘忱当上司隶校尉、实权在握,刘度便抛妻弃子,只身往京里投奔。叔侄俩使了不少金银打通门路,一来二去,倒真叫他得偿所愿,爬上枝头。
灞桥救下刘度后,秦巳也曾疑心他佯痴避祸,便几次将其灌得烂醉,派各样男女往他房中试探套话,皆未看出破绽。
“他酒后只是哭泣,不能人事,偶尔吐出几个字,‘子骏子骏’,不知所谓,此外一无所得。”秦巳说到此处,在暗处督审的王莽眉头一拧,示意班稚到此为止。
商人一心求财,搭上身家性命参与谋反确无必要,因而王莽判断姓秦的并非河间王一党,转天便将他们放出。秦巳十分乖觉,回到驿置立即将刘度五花大绑,送来新都侯府,还额外附赠一匣极品成色的极乐草,以谢侯爷明察。
王莽见着这草药,记起且有这一出,当下又命人传秦巳来见,问他两年前可曾在京中将此物货于淳于长。秦巳却道,二公子三年前已施下重金、与他们约定,除二公子外,极乐草不得再售于他人;孔休手里那些,乃多年前为其父所购之陈货。
“如今二公子既已失智不醒,小人思量,将此物转赠侯爷不算违约?”秦巳颇识时务,不吝做个顺水人情。
送走秦巳后,王莽不免心下凛然。刘度在天子面前佯装不知淳于长下药害人,实则淳于长手中淫药正是源自他手!此人狼贪虎视、城府深沉,淳于长设计摆布天子、搅动朝中暗流一事,恐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故而几日后,班稚回宫复命前,询问王莽是否可将刘度带回京中、交由刘子骏管照。王莽却道,眼下尚无法排除其佯癫装傻的嫌疑,不能放虎归山,将他关在新都侯府内最为稳妥。
班稚率队开拔前,屏退左右来到王莽面前,神情略显尴尬道:“侯爷可有话带回未央?天子若问起来,我怕不好交代。”
不提还好,一提天子,王莽顿觉喉头收紧、胸口发闷,僵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没有。”
班稚瞪眼等了许久,只等到这两个字一时错愕,继而又抓耳挠腮,焦急起来:“欸,我当侯爷你……嗐,好歹道声‘平安’不是?”
王莽冷冷道:“人盼我死,我何必‘平安’?”
“欸,侯爷这话……”班稚扑撸自个儿后脑,咧嘴干笑道,“我阿姊说,他不知竟有人敢害你,原是为放你一马……”
王莽心口一酸,暗忖道,他不知?他不知我出城即是送死,正如他不知阿兄赤身跪在雪里会死一样!
“你办你的差,休管他人闲事。”王莽沉声回了一句,呛得班稚满面通红,只得拱手行礼、上马走了。
………………………………………………………………………………
第79章 他乐得拱手相让
料峭春夜,一匹骏马飞驰直入未央。
未央殿前值夜的阉人们见来人手中高擎翠绿竹牌,急忙转回内殿通传。所幸尚有一盏油灯未灭,天子并未安歇。
听闻“锦衣卫”急报,刘傲一个鲤鱼打挺,从睡在外侧的班婕妤身上迈过,跳下龙榻。
“找到了?找到了!”他直往外冲,班婕妤在身后跟着忙叫“君上披衣”。
跪在门外的却不是班稚。原来,班稚出发后,班婕妤提醒天子“事多人少,查不过来”,刘傲便在羽林十二卫中另选一个机灵能干的青年将军名唤百里燕的,为锦衣卫左使,命他带人专职查察宗室,以肃清河间王朋党。
百里燕抱拳禀道:“陛下,定陶出事了!兖州来报,襁褓中的定陶太子刘欣,为良娣赵飞燕毒杀。定陶王刘康急火攻心,随之病倒,如今定陶国中无主……”
“啊?!”刘傲吃惊大叫一声。刘欣死了?汉哀帝刘欣?!
历史上汉成帝刘骜无后而终,为后继有人,汉室便将他亲兄弟刘康的儿子刘欣过继给刘骜,继位为帝。如今刘傲虽然没死,却也没打算生育后代;他想着最好不要改变历史走向,瞎混个十几年,等刘欣长大成人,他就把皇位交出去了事。
这女的可真毒啊!历史上的赵飞燕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把刘骜后宫里其他嫔妃生的孩子都毒死了。这回她被刘傲推给刘康为妾,居然还是这般尿性,把人家刘康的孩子也杀了。
“不是,刘欣死了?刘欣不能死啊!”刘傲拍腿急道,“朕还打算把他过继来呢!”
百里燕闻言转眼思想一下,又拱手道:“陛下大义。然定陶太后傅氏不知天子仁心,竟说赵良娣毒害定陶太子是受人唆使……”
“受谁唆使?”刘傲诧异道,“分明是那赵飞燕天性歹毒!”
百里燕抬眼直瞅着他,不敢回答。身后班婕妤低声道:“赵氏岂非由君上做主,赐予定陶王为良娣?”
怪我啊?刘傲甩袖气道:“朕怎知她要害……”不对,他确实知道赵飞燕有“杀婴”这一手,可当时牵这红线确实不是为了害刘康啊!
“嗐!”刘傲背手来回踱步,一时无言以对。
原本刘欣死后,王莽以“摄政”之名把持朝纲,最终篡汉自立为帝。这把刘欣夭折,他刘傲却没死,王莽要篡的,岂不是他刘傲的皇位?
这有什么好篡的?刘傲心想,这破皇帝当得真没意思,莽子哥想当,他乐得拱手相让,多大点事儿啊。如果王莽还活着的话。
万一王莽也已不在人世,那可就麻烦大了。刘傲心跳如鼓,惴惴地想,下一个入主中原的可是刘秀啊!王莽虽篡位,却从未弑君;可要是和天选之子、光武大帝刘秀对线,那可绝对没有善终!
百里燕告退后,刘傲回到内殿,自然困意全无。不行,怎么也得弄个孩子来,赔给刘康。于是他接过班婕妤递来的棉袍披在身上,认真问道:“哪家宗室有子,可过继给定陶王?”
班婕妤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道:“君上幼弟、中山孝王刘兴年幼无子。楚思王刘衍、胶东王刘授,皆孝武皇帝一脉,素与天家和睦,此二人比定陶王年长,应有子嗣。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