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艰难微微摇头,见孔休伸手蹭了蹭鼻梁,眼神闪烁道:“此物药到痛除,可消愁解郁,世人谓之曰‘极乐草’……”
这三个字令王莽神色一凛,牙关顿紧。淳于长用以操弄张放、药害王莽嫂嫂的“醉美人”,正是以极乐草入酒,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所得。王莽离京之前,属下正追查此物来源,不承想在南阳竟又碰上了。
“你从哪里得来这等邪物?”王莽语气严厉,松手令锦包落地。
孔休一怔,继而拱手道:“侯爷请恕臣不便透露此物来历。不过侯爷放心,臣从未用过此物。臣父久患头风之症,发作时痛不欲生。若无此物,只怕活不到今日。盖因侯爷深受病痛折磨,臣实不忍袖手旁观。药者,皆毒也,是益是弊,全在剂量配比,不可一概而论……”
王莽不等他说完,便迈步离他而去。许久才走出几米远,却听孔休在他身后扬声道:“侯爷雄才伟略,怎甘心这般无所作为、沦为一介废人?”
“废人”二字着实刺耳锥心,王莽夜半于卧榻之上煎熬时,耳畔轰隆隆尽是孔休话语。
次日孔休再来时,见王莽双目赤红、眼下青黑,似一夜未曾安眠。两人默然相坐良久,王莽突然哑声开口:“那东西……”
孔休肩头一松,吩咐下人传来一杯温酒。屏退左右后,他又从袖中掏出那锦囊,从其中盘缠成团的细长草药中小心抽出一丝,浸在酒里。
“早一浸,晚一浸,不可多服。”孔休动作娴熟,轻轻摇晃酒杯,见酒色渐深,便双手呈上,送至王莽面前,“侯爷请。”
王莽暗暗咬牙,颓然垂眼,而后接过药酒一饮而尽。
孔休回位静静等候,不多时,只见王莽深深吸入一口气,双眼顿时有了神采。
疼了这许久,王莽的感官都已日渐迟钝,如今身子陡然清爽,疼痛消失的感觉,竟是如此甜美。太舒服了,他忍不住抻开手脚,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孔休将锦囊放下,拱手行过礼后,便告辞走了。王莽飞身走回卧房,轻飘飘扑进炕被里,瞬间坠入酣美的梦中。
被骨缝里酸胀的钝痛逼醒时,已是深更半夜。尝试过无痛的安眠,疼痛便格外令人难以忍受。王莽禁不住闷吼一声,心里默默盘算,午后服了一浸,到此时将将六个时辰,确如孔休所言,早晚各须一服。
可此时再服一浸不当不正,不如熬到天亮。话虽如此,王莽却煎熬不住,咬牙挺了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嘶吼着唤来下人,又饮了一杯药酒。
次日清晨,匡衡将哈欠连天的外孙丰儿拎来庭院里背《诗》,却见王莽竟也手持一卷,端坐于院中石凳之上,不禁大吃一惊。
王莽无意隐瞒,便将孔休劝服草药一事据实相告。匡衡听罢久久不语,最终深叹一气,伸手在王莽肩头按了按,便带丰儿用早饭去了。
王莽并未掉以轻心,从那日起便派心腹暗中留意孔休行踪、看他与何人往来交接,以追寻这极乐草的来源。可观察了月余,孔休行迹坦荡,未见丝毫端倪。
直到三月初的一日,孔休来侯府告假,只说须出城一趟,事由却语焉不详。王莽便派手下暗中尾随他至城外十里驿置,见他与一队豪车华服之人逢迎寒暄,貌似十分热络。手下奔回侯府汇报,王莽思索片刻,直觉此事可大非小,便更换了便服,轻车小驾亲自前往探查。
傍晚时分,王莽一行潜至驿置后门,听见里边丝竹声响,似在宴饮。应是孔休做东,招待远来路过的贵客。
按说有达官勋贵路过新都,该由新都侯府照应接待;孔休虽代行国事,却无权替侯爷宴客,更何况还是背着王莽。
疑虑之下,王莽带人开门入院,从宴客厅堂侧面的格窗向里观瞧。若是京中来人,当有些熟悉面孔。王莽戳破窗纸定睛细看,席上诸公除孔休外,竟没一个他有印象。
他收回目光,正转眼思量,忽被当啷一声惊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朱唇玉面的英俊后生,正趴在地上拨弄翻倒的酒樽。
“哈哈,哈哈!”那人虽已成年,口中却发出类似婴童的痴笑声,竟还以掌心拍打洒在地上的酒水,被四溅的水珠逗得摇头晃脑,乐不可支。
王莽看清那人的面庞,顿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二公子,二公子,”一旁下人拉他袖笼,哄孩子似的轻声细语,“好了好了,仔细打湿袖子。”
刘度怎会在此?而且,人好像……痴傻了?
正当王莽瞠目错愕之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他嘴,猛地将他朝后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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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可有话带回未央
虽服了解痛的药,王莽身上却无甚力气,挣扎不过,轻易便被人拖出老远去。
远离驿置灯火后,那人终于放开王莽。王莽回头一看,又是大吃一惊。
“侯爷恕罪!”班稚单膝跪地,向王莽拱手,“为免打草惊蛇,冒犯侯爷实非得以。”
“班校尉何故在此?家中老幼……”王莽不免焦急。
班稚连忙掏出御赐的“锦衣卫”腰牌道:“老夫人与小公子都好,侯爷放心。我等奉旨追访侯爷下落,听闻侯爷平安就国,原打算回京复命,却碰巧与这伙人遭遇,觉其十分可疑。侯爷亦在查这伙人?可知其来历?”
这伙人?王莽心道,这伙人衣轻乘肥、排场阔绰,看似广陵王派来护送刘度归国的人马。可若当真如此,班稚又有何必要暗中追查?于是他谨慎摇了摇头:“我尾随新都国相孔休至此,此前从未见过‘这伙人’。”
班稚偏头作疑:“新都国相亦牵连其中?这便奇了。这伙人扮作广陵客商,沿途商货丝绸珠宝,财物颇丰;我等乔装成镖行武师与其搭话,他们却将广陵王二公子说成是自家愚痴少主……可这刘度原应死在长陵之大火中,如何竟逃出生天,还在此装疯卖傻?”
王莽背手沉吟片刻,抬头道:“你怎知他们‘扮作’客商?未若真是客商。刘度亦如丝绸珠宝,是他们欲与广陵王交易的‘货物’。”
班稚挠头不解,王莽又道:“班校尉不信,拿住孔休一问便知。”
两拨人遂合成一股,于驿置回城必经之路上埋伏。夜半时分,孔休喝得酒酣耳热,骑一匹老驴,正晃脑哼着曲儿,便被路旁冲出的武士们拿下。
王莽提灯亮明身份,怒斥他“勾结宗室、鬻国谋私”,孔休自是嚎啕含冤,再不敢隐瞒。原来,这伙人常年往来长安广陵之间,沿途与各地王侯富户通货卖卖,每年早春时节必定路过南阳,故而与孔家相熟交好。孔休手中那些极乐草,便是自他们处货得。
“那姓秦的求臣引介他拜会侯爷,臣正欲往侯爷府中启禀,不承想……”孔休酒醒吓出一头暴汗,看样儿不像作假。
王莽道:“你同那姓秦的约在哪一日?”
“明日,就明日午后!”
“好。明日若无人来府上拜见,休怪本侯不念旧情!”王莽丢下一句威吓,便将孔休交予班稚手下看管起来。
次日过午,果有几名商贾模样的男子上门求见。王莽早设下鸿门宴,待那秦巳寒暄奉承话毕,便径直问道:“听闻此番你家少主亦同行游历,可否带来一见?”
秦巳立时变色,忙说:“少主愚顽失智,唯恐冒犯侯爷,不便见人,恕罪,恕罪。”
一旁班稚抽刀喝道:“大胆逆贼!你可知那‘少主’是谁?你私藏逆贼余党,意欲何为?”随机亮出天子令牌,喝令左右将秦家几人拿下。
商人无甚气节,见着刑具便一股脑儿招了。审了不到半日,便内情毕露,便将有关刘度的一切,尽数交代出来。
秦巳坚称刘度是他们“捡到”的。长陵事发后,秦家见时局微妙,便匆忙收拾了车马,提前自长安启程回乡。过灞桥后,在镇上歇脚时,遇见两帮乞者殴斗,拦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