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95)

2026-09-24

  王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害了我娘!这畜生杀我娘亲!”

  众人无不抽气震惊,老汉忙冲下人使个眼色:“关门闭户,勿走漏风声。”又向王莽道:“侯爷啊,虽说弑亲乃恶逆大罪,犯者诛无赦,可他毕竟是你兄长身后一根独苗,这话传出去,委实不好听!”

  王莽悲愤道:“我早该一刀结果了他,岂容他贻害至今?悔死我也!”

  老汉忙又劝道:“这孩儿怕是想令他阿祖解脱苦痛、尽早升仙享福?亦或妖邪附体,身不由己?”

  他们再无机会知晓,王光哪是心疼他阿祖受苦,是因王莽有言“送走阿祖便去泉下向你父母交代”,他便盘算,先将阿祖“送走”,待王莽履约自尽后,他孤儿失护,班家定会将他收养,他便又能与班弘哥哥朝夕相偎了。

  王莽捶地痛哭许久,终于稍稍平静下来。王光尸身已被带走,邻家老汉正背着手向底下人吩咐善后。

  这老者乃城中修造大户,与王家勾连颇深,也因此得以承修天家宫阙庙宇。今日目睹这番事故,便成他掌握之把柄,少不得借此向王家要挟获利。王莽不愿落人权柄、受人摆布,此时却无能为力;只恨自己优柔寡断,未能早些将那孽障杀死,平白惹出这等麻烦,后患无穷。

  刘傲过午才醒,起身胡乱吃了几口,便命人为他摆上地毯,他又要锻炼。近来心里烦闷,他只得每日疯狂健身,把自己累得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以免夜里睹物思人、胡思乱想。三组波比跳后,他终于醒过神来,抻抻手脚走出殿来。

  今日班斿当值,因不必与胞妹避嫌,他便同班昭仪两人并坐案前,合力处理奏疏。见天子出来,两人行了礼,才一回位,却听天子道:“整日闷在宫里,烦死了。朕想出去走走……”话说了一半,却又露出哀伤失落的神情。

  班华心知他又想起过往有人相伴时的情景,出去散散心不是坏事,便好心道:“君上英明。初夏天暖未暑,正是外出郊游的好时节。”

  可此时殿外值守的不是缪家兄弟,而是换防入宫的卫家军。那些人个个肃立严整,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刘傲懒得支使他们,于是问道:“你弟呢?百里燕也不在?”

  “昨日陛下有旨,锦衣卫二使往敬武公主府查抄去了。”班斿拱手道,“此案牵扯宗室,实应慎重,总得费几日功夫。”

  刘傲撇撇嘴,失望坐回凭几旁。却听门口阉人细弱的声音传来:“启禀君上,新都侯府大丧。”

  终是有这一日,王莽老娘昏聩多时,熬到今日已属不易。刘傲长长呼出一口气,却听阉人又道:“新都侯府老夫人昨夜咽气;侄公子不堪禁闭,也悬梁自尽了。”

  “啊?”刘傲惊愕出声,对面班家兄妹也是面面相觑。王莽是个大孝子,侄儿一向视若己出,这一老一小同日殒命,他可怎么活啊?

  昨日李寻案发、张榜示众,刘傲原本还揣着一丝缥缈指望,王莽会不会因此解开心结、回心转意来找他?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王莽哪还有心思理睬他?

  “朕去看看,行吗?此时去,合适吗?”刘傲蹙眉向班家兄妹探询。自从王莽向他摆明去意,他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从前糊涂任性,害人家身败名裂,如今他一举一动皆要考虑王莽处境,再不愿给人家添一丝烦恼负累。

  果然,班斿与班华只互递眼色,支吾半天不给他回答。最后班华开口道:“老夫人身骨未落尘埃,天子不便前往冲犯。君上若有心抚恤,请太后下旨,追赐她老人家诰命便是。”

  “哦是是。”刘傲挥手催促她,“你去趟长信宫,赶紧请太后下旨吧。”

  班华领命告退,刘傲憋不住起身,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乱窜。班斿被他晃得心神不宁,看不进奏文,只得抬头提醒道:“陛下少安勿躁,待日落后,趁夜微服去一趟无妨。”

  刘傲这才停下脚步坐回案边,抖着腿眼巴巴等盼天光。

  入夜,章城门外宅院内满目白绫、灯火通明。

  天子素髻无冠,一身银白深衣,由几名羽林卫前后簇拥着迈进灵堂。班伯夫妇与几名仆役慌忙行了礼,将哭懵的阿雀带下去回避。

  王莽身披毛边斩衰,跪在火盆前怔怔拨弄纸灰,竟未留意身后已站了人。

  盛怒过后,他又陷入无边的悔疚之中。亲手勒死光儿的情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他几不敢信那是自己所作所为,可这恐怖的噩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只得在心里翻来覆去说服自己:弑亲重犯,罪当凌迟,他这么做,是为给光儿一个不那么痛苦的解脱。

  可如此一来,他所有至亲皆已不在人世,从此只剩他孑然一身,于世间踽踽独行……正心酸痛楚,忽觉肩头覆上一只温暖的手。

  “巨君,你还好吗?”天子盈盈美目笼罩着一层凄婉的水汽,王莽像被摄去魂魄;不知为何,强撑了半日的坚强意志轰然崩塌。他肩头一软扑进天子怀里,崩溃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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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你兄长含冤夭逝

  王莽哭得忘我,待哭累了醒过神来,惊觉自个儿竟扑在天子怀里,将天子前襟衣料弄得满是潮湿褶皱。他急忙撒开手,措颜无地只得跪倒连声道“恕罪”。

  天子并不介意,反而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柔声道:“可吃过饭了?想是未来得及。”于是挥手,缪盈便从门外递进来一个半人高的黑漆餐盒,打开里头有四羹四菜、一笼蒸饼,都热腾腾、香喷喷,十分诱人。

  可王莽哪有心思吃喝,更何况,岂有孝子于灵前大快朵颐的道理?天子丝毫不懂人情礼制似的,一边为他盛出羹汤,一边口里还念叨:“多吃些,不能再瘦了,再瘦身体吃不消。”

  缪盈瞧出王莽面上难堪,只得打圆场道:“陛下生怕侯爷忍饥挨饿,说什么也得来送一趟。侯爷节哀,胡乱用些,也好令陛下安心。”

  天子荒唐惯了,王莽实在无力同他计较,便不言语,接过碗箸闷头往嘴里扒。味同嚼蜡的一餐用完,抬头见天子正定定呆望着他。

  “朕不能在此陪你,只盼你节哀珍重;若有需求,只管开口,朕已命章城门外守军随时听你吩咐。”

  这话说得真诚恳切,王莽又觉十分窝心。天子行事风谲云诡,着实令人难以捉摸。此时王莽精疲力竭、头脑发胀,无力详析天子用意,只得伏地磕头,再三谢恩。

  刘傲则对这趟送温暖之行十分满意,像他这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前男友”,这谁顶得住?可毕竟尊卑有别,他不便久留,只好依依不舍地告辞要走。

  门外车马声响,刘傲听见门口守军齐声问候“大司马”,便知王音来了。这老头儿啰嗦得要命,说话总抓不住重点,近来甚而连口齿都不大清楚了,刘傲最烦同他打交道,一听他来了,脚下便利索起来。与王音当头碰上,刘傲不待他废话,赶忙挥挥手示意他免礼,带人快步走开。

  来到章城门下,守候在此的缪盏手端一铜盆清水道:“陛下辛苦。烟熏了眼,请陛下盥洗些个。”

  刘傲“哎呀”一声,才记起来忘了顶顶重要的事。班斿出宫前再三嘱咐他,为免冲撞亡人,若非要去祭拜,需素髻薄带、不露天子威仪,只作寻常小辈,为老夫人恭敬烧送些个。他特意命人带了几刀上好的麻纸,方才只顾着关怀王莽,倒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此等封建迷信的繁缛,刘傲并不以为然,只是不愿王莽认为他不尊重人,便转身叉腰道:“坏了,朕忘记烧纸了,走,再去一趟。”缪家兄弟只好陪他又往那儿去。

  才走到院门口,却听里面传来大呼小叫吵闹之声。

  “……草席裹身……暴尸荒野?!你,你好狠心!”王音沙哑浑浊的喉音悲愤满溢。

  “这丧尽天良的不肖子!他怎配入我王家族茔?”王莽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