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一拳接一拳,没有停歇的意思。
孽障。
偷盗。
无耻。
小人。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加在他身上,李宿承受不起,本能地伸起手,想要阻止他的殴打,却被视为反抗之举,落在身上的是更重的一拳。
“逆子!你说你都偷了什么?”
我没有偷。
李宿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手就那样不安分!生来下贱!”
我没有偷,玉也不是我弄丢的。我真的没有偷,真的没有。
他再度张口想辩解,一口腥甜却倒灌进喉头,将所有话语都淹没下去。
“孽障!该死的孽障!我今日就打死你以正我李家家风!”
全身都很疼。他被扔鸡崽一样狠狠扔到地上,唯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缩成一团,来面临一次重过一次的拳打脚踢。
我没偷。
我真的没有偷。
李宿自己都听见自己的辩解声了,那是尽全力喊出来的,他真的没有,真的没偷钱,可是打他的人就好似没听到一般,四周都好嘈杂。
“老爷!别打了老爷!阿宿他能做什么?能偷什么?还回去就是了!停手吧!”是婆婆的声音。
“老爷,教训这逆子是要紧,也当心气伤身体啊。”是娘余氏的声音。
“爹别打了,打死了怎么办?”是大哥李通文的声音:“我还要考功名,您不能打了!”
……
“爹,娘,他还撒谎,这贯钱就是从他床底下翻出来的。”这次是他三弟李瑞的声音。
孩童说话清脆,混在一众嘈杂声里,格外清楚:“再说他若没偷,哪里来的钱买新冬衣?”
钱?
是他要给谢相呴祈福买银钱元宝的钱?
李宿费力地睁开眼睛,屋檐灯影下,李瑞就拿着那串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的场景。灯火大概也从钱眼里穿过来,好耀目。
我没偷……我没偷,那钱是要还的,我真的没有偷,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李是祥也打累了他,刚呼出一口气,便见地上的李宿竟然支起手,缓慢地向前爬动。
“还给我。”
他气若游丝,但还是说:“还给我……”
李瑞没听清,却也察觉那话是对自己说的,眉头一皱:“什么?”
“还给我。”李宿气息已不稳,竭力辩解:“不是我偷的……不是偷的,还给我。”
“死不承认。”李瑞举高了那贯钱,稚嫩的童声一样刺耳:“你有本事来抢啊!”
他料定李宿没有力气,父母也乐得把这些赃款给他当零花,得意洋洋,不想下一瞬陡然起了变故。
“还给我!”
“还给我!”
这两句话接连被吼出来,李宿忽然支起身体,四肢都撑在地上,是动物狩猎的姿态,像是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爆发扑到李瑞身上,完全只凭本性夺掠,狠狠将那贯钱咬过,而后侧身一倒,完全瘫在地。
余氏和李通文久不见他这狼孩模样,被吓得惊叫,连忙退得好远,李瑞更是从未见过这等阵仗,鬼哭狼嚎大喊爹娘救命,就连李是祥也呆在原地,不敢轻易再有动作。
……
满屋狼狈,就此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婆婆见状不对,连忙上前将李宿扶起。
他嘴里还紧紧咬着那吊钱,不肯松口,竟痛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第8章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谢相呴虽靠在窗边执书看雪,嘴上低声反复背这些,心却神游天外。
今日已是除夕,他起得比平时都早,读了书就要去拜见长辈。只是因为旁的原因,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不过难得如此,他也就放纵一日,随着自己去了。
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把金丝穿元宝送到自己面前来,不过晚宴溜出去的理由已经想好了……他真的好想出去玩。
正思忖间,忽然听到极近的脚步声,谢相呴回头看去,他兄长谢川杉不知何时进了书房,走到他身边:“我们相呴何时也学起了君子之道?这么早起,倒是苦了你了。”
谢川明不再看他,伸手自外接下薄薄一片飞雪,答:“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我才念书,不算早起。”
屋内炭火烧得旺,却不见一点烟,暖意甚至隐隐流向屋外,不与冷风对撞,更有一番滋味,母亲对他一向是舍得的,所以雪很快就融了。
谢川杉笑,就着在他对面坐下:“看来这书果然念得不错。”
谢相呴收手:“多谢兄长,我会更用功的。”
谢川杉摆手:“你身子差,倒也不必,况且你一向聪明,在读书这方面也不用费什么劲,得闲可以多出去玩玩,免得总在屋子里,生了郁气。”说到此处,他终于引出想问的话才:“李家二郎频频来找你,怎么总是不见他?”
一番话语,最终却是为了李吉星,提到此人,谢相呴当然无话可说,道:“没什么好见的。”
谢川杉提醒他:“你们总是订了亲,多接触些也无可厚非。”
谢相呴对这套说辞不厌其烦,干脆温声答:“兄长说的是,既然以后日日要见,又何须计较这一日两日?”
他说这话时嘴上还有微笑,所以其实谢家兄长也猜不透这个小自己这些岁数的弟弟的心思,没再多说便退出去了,到廊下问谢川明身边的小厮:“三公子近来和哪家公子玩得好些?”
小厮仔细琢磨后才答:“似乎并无,三公子每日都待在房里读书下棋,与人交往和从前无异。”
“照顾三公子,得仔细着些。”谢家兄长扔了块碎银给他,才扬长而去:“这是赏你的。”
谢氏钟鸣鼎食,世代为官,如今虽然没落,在朝上失权,但仍维持着旧日的习例,除夕规矩繁杂。谢川明跟着一日忙下来,已是疲惫,因心里还存着对金丝穿元宝的期待,故而又积极应付了会儿,才凑近跟娘亲说小话,要提早回房。
侯府夫人在这种日子里要忙活的自然更多,彭氏只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那相呴先回去歇下,娘不送你,压岁钱放在枕下了。”
“娘也是。”谢相呴趁人不注意,没规矩地抱了抱她,方才起身离开。
走到后院时,谢相呴便找准时机,在回廊边说自己漏了祝福,叫一干人先回去,只留了两个亲近的在身边,拐个弯后便朝后门赶去。
今夜风吹得格外大些,下人此时也都忙了一整天,大多在房里聚着,略显清净。侍从提的灯被吹得晃来晃去,明明灭灭的光影中,谢相呴看见了立在门边的那人的身影。
从侍从手里将灯接过,谢相呴自己慢慢向李宿靠近,但走近后才见蹊跷。
他还着那一身惯常穿的白狐裘,虽然身体还是觉得不过寻常,但比旁人已是极其温暖。可见李宿今日也难得穿得厚实了些,竟然将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见谢相呴似乎颇为不解,李宿垂下眼来,将手中格外大些的食盒提起:“这里。”
他有躲避之意,谢相呴也不多问,只道“多谢。”
李宿摇头:“是我该做的。”
谢相呴看他一眼,倒也不和他绕来绕去,直言道:“我们在这里吃,会弄脏。”
李宿看看四周,地上还有些发潮,夜里看着黑黢黢的,而谢相呴一身白裘,实在不相匹配。他懊恼自己马虎,竟立刻脱了外衣铺在地上,抬眼问他:“这样坐着,可以吗?”
见谢相呴些微凝滞的神色,李宿只怕他还存疑虑,连忙补充:“这是新衣,很干净。”说罢,自己反而更惭愧了。
“没有。”谢相呴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摇头解释:“我是想叫你进去坐着,结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