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气色看着倒是好了很多,身上衣服也换了件,乍一眼看起来倒是不比同龄的那些勋贵子弟要逊色半分。
大概也在等待着自己的来临,颇有点望眼欲穿的意味。
谢川明干脆停下步伐,只支使身边的人:“你去告诉他,不要他还钱了。”
小厮点点头,原本将要迈步离去,却又听谢川明道:“……算了。”
安都入了冬,日子一日冷过一日,头顶的树梢上掠过一只鸟雀,带下一簇雪,恰好落在李宿脸上。
他靠着墙,伸手去擦脸上的雪,听到墙后的谢川明问:“怎么?”
“哦,”李宿停下动作,因为问话不经意回头,如实答:“擦脸。”
透过石雕花纹镂空的缝隙,谢川明瞥见他鼻尖上还未擦干净的雪,男孩的双眼漆黑,其中澄澈,恍若未曾察觉。连忙移开目光,谢川明不由低眉无声莞尔,语气倒还平静:“没擦干净。”
李宿经墙后人这么一提醒,才重新抬手去擦,也是天气太冷,冻得他有些失去知觉:“现在好了,”始终还记着那件事,并不知晓自己是否还有哪里做得不周到,只能试探性地求问:“可以给三公子还钱了吗?”
他想自己应该是洗得很干净了,但三公子既不和他见面,只隔着墙说话,定有他的缘由,还是问出来比较好,若有哪里不对,他改就是。
谢川明玩着自己腰上的白玉狐狸,却并未思量到这一层,微微摇头:“你若真想还钱,除夕过后就去庙里帮我进香祈福吧,将钱捐出去。我记得城南庙里卖的金丝穿元宝好吃,你可以试试。”
李宿听着他不徐不疾的话语,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金丝’、‘元宝’等物,只听说过用来买卖,未曾听说可以食用?”
“元宝是角子。”谢相呴摸过那只狐狸的头,倒并无鄙夷之意,只为他解释:“金丝也喊银线的,其实就是面条。”
“原来如此。”李宿很认真,努力想了想这时应该回答什么,在脑中不断搜刮,所幸最后还是记起来了,不太流畅地说:“多谢,多谢指教。”
他又诚恳地说:“那等我除夕用祈福余下的钱,买了那物再给三公子送过来。”
虽然李宿不清楚谢相呴为何不自己去吃,但还是想尽自己所能报答。
谢相呴轻轻摇头:“不用,等你送过来也凉啦,那时也该和家人团聚,自己好好品味一番吧。何苦去费那个劲?”
“我有法子,三公子放心。”李宿却答:“除夕夜等我就是。”
又一簇雪落下来,恰好又故意作对似的洒得李宿满脸都是。李宿自己似乎也又些发懵,好一瞬后才提手去擦。
谢川明也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太大,李宿却听得很清楚。
半晌后,谢川明重新捧住暖炉,双手渐渐回温,轻轻“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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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突然冒出来卖个萌
第7章
罗荣娘专门请人看了日子,说是开年就要开店,又给店里新招的伙计都做了外衣,套在冬衣外头穿,李宿自然也得了一件,好像穿上衣服也有了个归属,便珍重地放在店里。
这日手里的活做完,他在后院里按罗荣娘说的练官话,来来去去也就是跑堂喊的那几句,始终不得要领,来财看了直摇头,出去一会儿又把李宿拉到身边,将两筐分成坛的大酒抬到他面前:“白鹿街有个档口,这两日正是人多的时候,恰好老板今日的酒卖完了,临时不好拿货,底下尽坐些大汉,你去卖他们三十文。说些好听的话来,官话可不是就这么练出来?荣娘说你若卖得完,一坛子给你五文,拿去当个过元日的零花也好。”
李宿闻言看向罗荣娘,见她翻了个白眼:“尽支使小孩去干活,你还白赚两文,懒死你这滑头。”骂完也没计较,转身进了内屋。
这是同意了,李宿答谢:“谢过财哥,我尽力去卖。”他确实不太会说漂亮话,虚心请教:“好听的话该怎么说?”
“你这傻小子。”来财笑嘻嘻推着他出了店:“看到吃肉的再去卖,这样式的人才吃得起酒,话呢,一概只说一看这客人就是好酒量,再说咱家是陈酿的好酒,童叟无欺就是了,帮人温酒时手脚再麻利些,记得收坛子回来,再给那店家二十文,记住没?”
李宿认真颔首。
他挑着框就往白鹿街走,去寻那个档口。此时还好,街上没下雪,只有风吹,算不得太冷。行至人群熙攘处,听得热闹论事声,果然有数桌人都在饮酒吃食,店家忙碌不堪。
李宿原本还有些放不开,出声艰难,更不能呦呵出声,但听见有客问怎么没酒,顿时一转了念头便上前去买酒。起初自然是有点磕绊的,好在他干活利索,没叫人不耐烦,渐渐也得心应手起来,穿梭在人群中。
刚卖出一坛子,李宿便交了店家二十文,这下人家看他才顺眼,也给他搬了把椅子来,叫他闲时坐。
但是闲不下来的,近几日人多,喝酒的人也多,李宿前脚卖酒,后脚温酒,也听得众人交谈,无意留了一耳朵。
“听说幸将军开春便要回来,是真是假?”
“真!我有位表兄就在赤羽军里做厩养,早早就来了家书。”
酒气扑鼻,李宿倒出温好酒,听到他们议论,也不由问道:“那幸将军的胞弟幸大人,也会回京?”
“诶?小儿也知幸将军?”
“这小子一听口音便是西北人,西北谁不知幸将军?”
……
到底没人将他的话当回事,或许他们也并不知道内情,李宿没得到答案,也不追问,过会儿又去另一桌了。
从上午忙活到夜里店家打烊,客人换了无数桌,李宿终于将两筐酒尽数卖出。
将钱交回荣娘那儿,他自己竟也赚了九十文,虽然肩膀隐隐有些发酸,如此便也不觉得累。罗荣娘给他分好钱,又给了他一盏灯笼,叫他挑着回家去,仔细跌倒。
李宿只是推却,道:“先前荣娘帮我还账,给我新衣,虽说现下还欠着荣娘的,但这些不计入其中,请荣娘收着,就当是我感激心意,欠债之后做工还。”
罗荣娘闻言,愣了一愣,李宿以为是他哪里表达不对,疑惑地要重新斟酌措辞时,脑袋却被狠狠拍了一拍:“蠢小子,真怕你以后让人扒皮抽筋了还提人家数银票。”
李宿难得笑了笑:“不会的。”
他很警觉,有带领狼群狩猎的经验,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他可以很快辨别。
罗荣娘嗤一声:“你家里人也是,这样年岁的孩子不该进学堂吗?哪有出来跑堂的!好歹也是个官,怎得这样。”
父母养育他已经不易,现下家中生活又吃紧,确实不该苛求他们太多,李宿摇头:“我自个儿赚钱进学堂。”
“好了好了。”罗荣娘实在拿这傻货没办法,嚷着叫他回家去了。
今晚虽然没雪,但路还是有些滑,手里提的小灯只能照这么远,故而李宿走得慢些,不知道何时才回自家院子。
只是还没进门,他便发觉院里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昔日此时已灭了的灯竟还亮着,难道家里有什么好事?李宿兀自想着,推开了门,却见父母兄弟竟然都站在院里,竟像是……在等他回来。
再一看立在旁白的老邓和婆婆,他们似乎想说什么,眼里透着焦急,可是——
“逆子!你给我跪下!”
迎面而来的怒骂震得李宿不知所措,他抬眼看向父亲,对方却因他这一眼愈发不忿,抬起脚便踹在李宿前胸,他到底曾是武官,李宿又只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被这一脚踹开好远,几乎是砸到地上。
李宿一时心滞发晕,实在太疼,辩解的话都说不上来,李父却又来到跟前,拎起他的领子便又是一拳下去:“逆子!叫你行偷盗之事,叫你做着无耻小人之举,殊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