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16)

2026-09-30

  原来已经清晨,但他所能感受到的呼吸依旧是灼热的。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也发起了温病,还是因为和李宿在一起,本就会如此——来不及想这么多。

  李宿铁石心肠,对他的哭泣不予回应。再一阵蜂狂蝶乱、断云零雨,方才放缓了些许,回话:“你说过我想要你。不给?”

  ……

  雨声洒洒,努力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一句,话的确是他说的,但现在难受得厉害的也是他。谢相呴委屈地抗议:“人家又没说什么啊,只想和你在一起还不算?只要你轻一些嘛。”

  李宿却答:“不。”

  大脑空白,借着透入的熹微光芒,在双眼朦胧缓慢至清晰时看到彼此的模样。

  李宿颈上红疹未消,臂上伤口都已经裂开渗血,明明已经这样不顾一切,面上神色却还平静,除了沉乱的呼吸和眼底些微的痴狂,一切都如常。

  谢相呴仍未完全回神,大口呼吸着,手指却摸到他伤口上,到底没太狠心,只是轻轻一按,李宿眉心微动,也稍缓了一瞬。

  趁着间隙,反转态势,听郎甜言蜜语,催花迸雨,颠狂如醉。

  ……

  其实除却环境简陋外,这里倒是很幽静,贴在李宿身上不冷,反倒暖和,雨天也适合睡觉。

  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思绪纷杂,想到那种白花香气,还有那个眉宇间充斥野性的女人,辗转不停,谢相呴还是小声问他:“你有没有和别人做过这种事?”

  “没有。”李宿不解:“怎么会?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而已。”谢相呴微垂着眼睛,脸上笑意浅浅,却很真挚:“我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值得。”

  “我不会让你死。”李宿的眼睛已经彻底熬红,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抱着谢相呴起身,没有眷恋太久,握着他的腰,转而帮他穿好衣物,“来救六皇子前,我给商会留了口信,路上也留了特殊记号。”

  谢相呴移开目光,本能逃避,不太想提其他的事情。

  过了一夜,因为没完没了的雨和潮气,衣物依旧湿黏黏的,贴在身上很难受,李宿按住他双肩,让他不得不直面先前的问题:“从前所有,一笔勾销,我会处理。但今后你不可再被二皇子利用,好吗?”

  谢相呴敛目沉思,他不确定李宿究竟知道多少内情,最终只能解释:“其实二皇子对我很好。”

  “看着我。”李宿却道。

  他心里一震,试探性抬起眼看回李宿,却又有些畏惧。

  李宿双眼分明,眼瞳如墨漆黑:“亲亲,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在二皇子鼓动灾民闹事前,我已经拿到了安国公贪墨的证据,并送去安都警示。他若想平事,必定要吐出钱粮来,玉州很快就会有大变局,六皇子会占上风。”

  若说先前还是震惊,此时慌张便占据上风,谢相呴只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却无所遁形一般。

  但很快,异样的情绪又压倒这样的畏惧,他紧皱眉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帮颜郜襄?”

  “不是帮他。”李宿道:“因为只有他,才可以——”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一想到李宿为救六皇子挡箭,他心里就酸涩得不行。谢相呴原本已舒缓的心骤然揪起,拂开李宿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压制不住的恼火:“你若不救他,根本就不会受这样重的伤,还染上瘟疫,他呢?却要杀你。”

  这一句脱口而出,语气甚至有些尖锐,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怨气终于倾泻出来,情绪翻涌成一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狂潮:“那若我就是要杀他,就是要他的命呢?”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所言,既有咬牙切齿的狠劲,更带着一丝几乎快要裂开的悲愤。

  谢相呴看着李宿,愤怒、不甘、委屈,还有那一点被深深藏起的嫉妒。是条阴湿缠绕的毒蛇,死死勒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凭什么颜郜襄可以,凭什么?

  可即便察觉到,谢相呴依旧紧追不放:“说啊。你会怎么做?”

  沉默片刻,李宿反问:“他要杀我,不是你计中的一环?”

  随这句话,大多怒意顷刻间化为眼底的怯意和畏惧,谢相呴不及多问,又听他继续说:“我还是会阻拦。”

  “……那你把我当作什么?”

  他原本只是发怒,又心虚,可这一句出口,心脏却猛地一阵发疼,像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划过,溢出一点控制不住的难过:“难道我还比不过他吗?”

  不等李宿回答,遮住出口的石板却忽然被叩响,谢相呴身体不由缩紧,直至李宿扶住他的肩,将他拢到身边,方才收敛心神。听见李宿郑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我一定会向你解释清楚。”

  谢相呴都快哭了:“还是以后,到底要多久?你——”

  “你该好好想想了。”外间的石板已经彻底被挪开,足见天光,他认真看着谢相呴,直白明说,“来玉州后,你心神动乱,一刻都没有思考过。”

  为这话又是一怔,谢相呴不及回话,唇却被紧紧封住,极深的眷恋和怜惜一并压下,只可惜时间太短,只能短短四字诉衷情:“你最珍重。”

  ——

  外面依旧灰蒙蒙的,屋中烛火忽明忽暗。

  颜郜襄负手站在窗前,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檐角,滴落成线,他望着这景,神情阴郁。

  “还没有找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耐烦。

  跪在地上的暗卫额上汗水滚落,低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彻查整个山林,但依旧没有李宿的踪迹。倒是发觉了一个他藏过身的地方,他……”

  小心瞄了一眼颜郜襄的神色,暗卫才补充:“不过那人应当没有武力,李宿身上有伤,又感染瘟疫,即便活着,怕也撑不了多久。殿下不必担忧。”

  “最好像你说的那样。”颜郜襄没有发怒,只是无力地闭上眼睛,良久后才冷笑了一声:“撑不了多久?最好是已经死了。”

  外头的风雨愈加急促,他的焦虑不安也跟着加深。

  暗卫又禀报道:“二皇子的人也在寻找。”

  “本宫迟早要报这个仇!”颜郜襄骤然回身:“你们若见到了,直接杀了就是!滚下去,继续找。”

  恰在这时,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侍从快步进来,双手奉上一封密信:“殿下,安都的信件到了。”

  颜郜襄一怔,随即目光一亮。

  他几步上前,迫不及待拆开信件,视线飞快扫过字句——

  【钱粮已定,近日拨发,玉州局势,当可稳矣。襄儿勿要忧心,保重身体。】

  字字沉稳有力,如定心丸一般。

  母妃和外公没有舍弃他……他们始终还念着自己!

  “终于送来了。”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近日盘压压在心头的不安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振奋,仿佛一个长居黑暗中的人初见光芒。

  有了外公的支持,他便有足够的筹码掌控玉州的局势,即便老二再怎么闹,李宿再怎么和自己对着干,那都无足轻重了。最重要的是,只要钱粮到位,他原先的设想都可以一一实现。

  颜郜襄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坐回案前,连这场持续许久的暴雨,在他眼里都变得可爱了些许。

  “让所有人都盯紧放粮的事,确保钱粮尽快到位。”他挥了挥手,语气已经恢复镇定,紧绷的神经松懈,眼前似乎有冒起金星,可是再次再也没有一丝不安稳,全身心都舒畅至极,甚至连报仇的心都稍缓:“至于其他杂务,本宫为赈灾尽心竭力许久,这两日要好好修养。不准任何人打扰。”

  ——

  下午,雨稍小了些,却仍未止息。玉州城内湿雾弥漫,泥泞的道路上,萧瑟依旧,行人稀少,唯有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过长街。

  林潭淳坐在马车内,脸色平静无波。六皇子仍不见他,李宿亦杳无踪迹,他的手指混乱地敲着膝盖,垂下眼睫,终是叹:“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