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回话,一阵剧痛便自胸口袭来,仆从愣愣地看着穿进自己胸口里的长剑和不断冒血的窟窿,再说不出一句话。
颜郜襄将他往旁边一扔,重新提起另一个,怒吼:“林潭淳呢!”
那人更是答不出话,又是利落地一剑,血顿时喷得满地都是,林府的亲眷、仆从,方才从这突变的一幕反映出,全部惊叫起来,挣扎着要逃开,却被按得更死。
平时劝阻的李宿和魏书陈都不在,此时殿下又发了这样大的脾气,无人敢阻拦,手上下了许多力气,更有很多畏惧。
不料正是因此晃神之际,一个暗卫手下稍稍松懈了两分,被他压住的小女孩顿灵巧地挣开,大哭出声:“我爹爹跑了,他不要我们了!”
……
周遭更安静,暗卫心里一惊,连忙将女孩拖回去,死死捂住她的嘴,祈祷殿下没有听见这一句,可是余光却分明瞥到,颜郜襄已经缓步走向此处,剑尖都还滴落着血。
“把她松开。”
颜郜襄命令道。
只迟疑了一瞬,终究压下不忍,暗卫将手松开,那女孩顿时又挣出去,竟然扑上前死死抱住颜郜襄的腿,仰头哭着,一五一十道:“我爹爹没带银子,他也不要我和娘,从一开始就没和我们一起……放过我们吧!我都告诉你,我偷听到了,我都跟你说!”
颜郜襄低头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约莫十岁的女孩,忽然露出个笑容来。
他竟然弯身,直接将女孩抱起,带血的手拍拍她的背,在她干净的衣裳上映出一道道血迹,“来,说。说得对了,本宫不仅让你活下去,还封你做郡主娘娘。”
——
林潭淳和几个心腹的马蹄声在林间回荡。
他已经与杜玖集安排好,自己先行一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而杜玖集则趁乱将真正的钱粮运走。等到六皇子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杜玖集便会择机离开,最后他们会在北方汇合,彻底逃出大齐。
这个时候,估计六皇子已经在青山渡了吧?想到他掀开箱子,却发现里面全是杂草石头的模样,林潭淳的心情便更轻快,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也松懈两分,甚至开始想着自己到达北方后的安排。
有了那些银子,他可以先稳住杜玖集,重新做生意,在北狄人手下是难活些,但不至于过不下去,等风生水起时,再把杜玖集踢出局……
然而就在他和几个心腹即将翻过前方那座小山岭时,忽然,马儿陡然停下。
前方,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山道中央。
马前吊灯的光芒微弱,却足够让林潭淳看清那人的轮廓。他穿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提着刀,缓缓擦拭着,刀身便在其下越发明亮,映着月色的寒光,不知等了多久,却很有耐心的模样。倒叫人忘记,他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而已。
林潭淳的笑容僵住,心猛地往下沉。
李宿终于侧身看他,目光平静,没有愤怒和杀意,只有林潭淳恐慌。
虽然李宿没有动,也没有拔刀,但林潭淳却觉得,这比六皇子的追捕围困更可怕。仿佛天罗地网早已布下,一切尽在对方掌握之中般。
“林老板。”他开口问话:“是不是在想,你的迷药怎么没用。我怎么没有被杜知州关起来?”
林潭淳攥紧了缰绳,身体微微僵硬。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解决李宿,成功骗过六皇子,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一切追兵……
听不见他回答,李宿竟然难得话多,又问:“林老板这一路走得还顺利吗?”
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来你早就料到了。”林潭淳勉强开口,嗓音微哑。他仍不甘心,手做着轻微的动作,暗示着心腹们准备行动。可是李宿的目光也直白地落在他手上,“不比林老板老练。”
他说罢,微微抬手,丛林中竟然快速出现密密麻麻的身影,密不透风地围上来,这次彻底将林潭淳包围,透不出一丝生机。
李宿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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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杜玖集在屋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地捻着手指。
心腹才刚刚带回消息,说那批偷运的钱粮在城外被守备军拦下,一两句威胁劝说都无用,对方丝毫不肯放行。
“废物!”他低声咒骂道,心头的焦虑翻涌如潮:“金参军又去哪了?”
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才从那些蠢货手中把银钱弄出来,若是被人拦下,后果不堪设想。林潭淳已经跑了,倒是逍遥快活了,却还留他在这里收拾烂摊子!自己果然就不该答应和这老狐狸合作!
深吸了一口气,杜玖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吩咐心腹:“去再探探,看是哪个统领的人,本官尚且是玉州知州,难道还不能管这玉州事务了?”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守备军寻常巡查……也许,也许并非针对他们而来。
然而,心腹还未出门,院外便传来喧哗声。他仓促抬头,只见远远的,火光摇曳,照亮了黑沉沉的夜色。
杜玖集心头一沉,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见外头不知何时已围上了一队人马,火把在夜风中晃动,映得那些身披甲胄的兵士神情肃杀,竟然都是守备军的人。
“大人,外头人越来越多!”一仆从慌乱地跑进来,连忙禀报。
杜玖集心中大骇,紧紧抓住窗沿,目光急速扫视周围。这些人来势汹汹,分明是有所准备,怕不是城中哪路势力动手了——二皇子?六皇子?赈灾总还没结束,难道现在就要清理他?
他按捺下狂跳的心跳,脸色却发白,嘴唇哆嗦,“去,牵一匹马,去后院小门——”
才踏出两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声音如催命符般响起,将一切都砍停:“杜大人,夜深难行,何必急着走。”
杜玖集如遭雷击,脚步顿住。
门外的士兵分开,火光下,一个身影缓步而来,定眼一看,他手里还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林潭淳双手被捆,十分狼狈,面如死灰,就这样被生生提溜着带进来。
“李宿。”杜玖集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是何时逃出去的?他不是应该被关在自己府里,还尚且昏迷吗?
“抓起来。”杜玖集尚且迷茫,李宿却已经对身后的士兵吩咐。
“你敢!”杜玖集终于缓过神来:“本官是玉州知府,你凭什么叫人抓本官?”
他又扫向李宿身后的玉州守备军:“你们是翻了天不成?敢奉这个贼子的命抓朝廷命官!”
守备军却恍若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快速上前将他押下,而后将他手捆住。杜玖集惊慌不已,转头却不见来给自己禀报的人,只能狠狠闭上眼,重新祈求一丝生机。
夜色如墨,城中街道在秋风中寂静无声,偶有远处的犬吠划破沉闷的气氛。
李宿骑在马上,身后是被捆缚押解的林潭淳与杜玖集,他们二人皆是衣衫狼狈,被强制拖行在夜色之中。
民间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只是无人敢言,现好不容易听到动静,所以尽管是深夜,沿途的百姓也纷纷探出头窥视,目光在火把下复杂交错。有惊恐,有愤怒,也有暗藏的窃喜。
李宿面无表情,策马而行,直往府衙而去。
就在即将穿过城南大街时,一列人马却自街巷而出,挡在了他们的去路。
颜郜懿端坐马上,金冠束发,神色冷冽,目光在李宿和被押之人身上缓缓扫过。目光有一瞬的惊诧,又被收回。
李宿勒住缰绳,下马行礼,毫不意外,神色依旧平静:“殿下深夜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杜玖集见到自己的心腹就站在颜郜懿身边,神情激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士兵狠狠压住脊背,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