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呴一怔,旋即也露出笑容,正想问问李宿身上的血腥味从何而来时,却又再度被他深深吻住,封住双唇。
这吻也极其突然,却放肆恣意,仿佛忍抑已久,到急不可耐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地步。是以谢相呴很难不随之沉沦,到稍稍能缓一口气时,人已经被李宿拦腰抱起。
察觉到他异常的亢奋,谢相呴既开心,却也莫有些畏惧,大概是不安的预感,是以只能紧勾住他的颈,“现在就去赏花吗?外边这么黑。”
“不去赏花。”李宿答:“请你小酌一杯,向你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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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他被抱到一处楼上,案上已经备好酒盏,看得出准备仓促,但仔细想想,额外也不需要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谢相呴终于看清李宿的脸,抬手轻轻擦去他额间遗留的血迹,都已经快干涸:“又动手了?”
李宿将他放下,让他坐在案前,“抱歉,急着来见你。”
谢相呴倾身轻轻贴了贴他的唇,低声答:“才没有。你这样我很开心。”
二人四目交汇,情谊流连,缠绵至极,不觉又是深深一吻。
耳朵被摸得滚烫,他想缩起身体躲开也不能够,谢相呴无法,只好紧贴在他怀里,等到下一次呼吸的机会,才能捶着他的肩埋怨:“……说了小酌一杯,酒还没喝呢。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我喂你。”他反应很快,却已将杯中酒饮下,再度垂头靠拢。
……
不知为何,越是如此,谢相呴心中越是不安。
他有些熟悉这种状态。每时每刻,李宿总是不肯放过他自己,鲜少放松,除非重压尽去,万事皆休。但真到那时,李宿反倒又茫然,便会更急切地寻求下一个目标,或是终于给自己短暂的放纵——比如这么匆忙地来找自己,连血都顾不上擦干净。
所以,他今天又完成了什么,是吗?
美酒如蜜,各饮半杯。他却更加慌乱,是以在长吻结束、李宿认真看他时,只能勉强勾起唇角:“……郎君现在可以跟我解释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便问,都告诉你。”李宿答。
谢相呴调整了心绪,轻轻推开他,自己坐到案桌另一侧,又斟酌一瞬,才抬眼问:“玉州的汛灾,归根结底,是官家做的,是吗?”
后半句时,他声音都不觉放小许多,可还是盯着李宿,等待着答案。
“是。”李宿干脆地答了。他神色已恢复如常,“数月前,官家拟下密旨到玉州河道衙门,”他的话语在此时顿住,沉重到无法言语,于是也就此停下,没有多说。
尽管已经猜到,可真正听到这个准确的回答时,谢相呴还是觉得有些冷。
手被李宿握住,谢相呴方才又问:“他想要做什么?只是为了肃清玉州吗?却不像。”
“北狄今年要求岁币翻倍。”李宿与他讲清原委:“官家不甘,预备改制军队,然而多数臣子主和,难以推行。”
哈……这下好了。
虽然被他握住手,谢相呴却觉得更冷了。
他重新看向李宿,目光已有些不同,微微歪头做着掩饰:“那你呢?你何时向官家投诚的?”
谢相呴能猜到这一点,李宿并不意外,“禁军选拔舞弊时。幸将军来信,说明他已私下上奏,之后我二次入宫求见官家,官家给了我圣旨,让我来玉州。”
真相近在眼前,可是谢相呴已经不想也不敢揭开。
低低笑了一声,谢相呴却问了别的内容,“那,暂时帮助六皇子,都是为了稳定玉州的局势?”
“嗯。六皇子在,安国公才有所顾忌,所以他不能死。”
“我明白了。”谢相呴喃喃,“……我明白了。”
“相呴。”李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幸将军和童大人向官家为我担保,说若不能解决此事,便自请革职,如今平了玉州事,可以放心了。关于你,其实我还有些别的安排——”
“那之后呢?”谢相呴却打断他的话,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忍着巨大的痛楚,压抑着清醒,乞求不要判刑:“平了玉州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李宿看着他,回:“我们已立下军令状,若是军队改制后,三年内还拿不回北方六城,便以死谢罪。”
可惜刑罚并不因人的祈求而不判,随这一句话,一切都被串联到一起。
隐瞒关系,给他盐引,让他培养手下,让他能独立存活。
学古兀语,联合安都商会赈灾。为时局跟随六皇子身侧,救下六皇子。
谢相呴抽出自己的手,再止不住哽咽:“所以这一整场都是你设的局?我也是你的棋子……一切一切,就是为了离开我去战场厮杀?”
这句话出口后,他第一次在李宿脸上见到了受伤的神色。
但泪水已经先打湿他的眼睫,情绪汹涌,一息之间将他吞没,几乎肝肠寸断:“为什么?什么值得你这样去搏命?为什么!”
未等李宿回答,他已经越过案桌,紧紧攥住李宿的衣袖,再度出声:“我不想你去……”泪水簌簌落下,有如星雨,他祈求道:“你不去,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我想你娶我,我们永远不分开,”
说到此处,因为太急切,甚至不禁咳嗽,却很快又接上,不敢耽误一分一秒:“我会很乖的,只要你在身边,我再也不会害人。还有,还有、我哥哥和公主已经同意了我们的事,你不要去好不好?”
李宿认真看着他,脸色有片刻的停滞,他眼神混乱如翻涌的海潮,却摇头:“不好。”
……
他不过两个字,差点将谢相呴的心都击碎。
谢相呴被他的眼神所震慑,手指微微颤抖,内心的痛楚不禁愈加深重。他试图开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困惑与绝望,最后只是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滴滑落,沾湿衣襟。
李宿将他的手拿开,站起身来。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底下漆黑的玉州,不知道闹了多久,百姓终于渐渐平歇休息,灯火黯淡下来。话语依然坚定不移:“我不会停下。”
他说:“我会做到的。六年,我会收回豳州、封都,北至燕州,让大齐回到北方,拿回用兵优势。”
他背影那么坚不可摧,话语那样势在必得:“然后十年,与古兀联合,收回西北,丹州、朔州,彻底灭除北狄。若古兀亦有狼子野心,那便继续北伐驱逐。再三年,西南用兵,收服高邦,天下统一。如此十九年,休养生息,还百姓海晏河清。”
谢相呴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尽管从前早已在不安中隐有预感,可是他从未觉得李宿如此遥远,那背影如山如岳,巍峨不可撼动,却冰冷无情。他的语调平稳而决然,仿佛这一切早已确定,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战场、铁血、征伐已是全部。
而自己……自己呢?自己就像是初见那年,李宿在平宣侯府外等他时、被鸟雀惊到,从树叶上滑落在李宿面上的一点薄雪,被李宿随意抖落,终究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听着李宿描绘未来,丹州、豳州、燕州,至于北狄,古兀,高邦……每一个名字都如重锤一般砸在他的心口,闭目仿佛能想象到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从未见过的山川河流朔漠,万里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