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25)

2026-09-30

  “……那我呢?我是你雄图霸业中的什么?”

  谢相呴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甚至卑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李宿的担忧更多,还是心碎更多。他所求的不过是永不分离,哪怕藏在暗处、不被世人所容也好,他都可以忍受,可他竟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他撕心裂肺,再顾不上自己此时多么丑陋或难堪:“你说啊!我是什么?我只是你历经的一环吗?只是你的小小一步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李宿回过身来,紧紧握住他的肩,垂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目光就此沉沉地落下,像要穿透他的魂魄。

  眼神对视,望着谢相呴止不住哭泣的脸,肝肠寸断。

  他的声音发着抖,却不是因愧疚,而是心痛:“……正是因为我知道不被当作人看有多痛苦,所以我才要去争,去往上爬。你是我最珍重的人,我永远都不要你尝试到那种滋味,永远不要让你跟我一样,被嘲弄、污蔑、轻视,被当作一个牲畜凌虐践踏!”

  “没有,不会,才不会,”到此时仿佛才将彼此心门真正叩开,谢相呴强忍住心头的痛,已经近于哀求的仰头看他,连忙否定:“我们可以过得很好的,不要你那么危险,不要你去卖命也可以的——”

  “不可以!”

  李宿声音一震,寸寸逼近:“不可以,不能够。”

  “没有权力,我们永远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永远不会尊重你我,永远不会平等对待你我!尽管你有这般才智,却也只能囿于一隅,也只能陷于嫁娶之中,而无才无德者高居庙堂,于内肆意贪污掠夺,掌握生杀大权,于外软弱如虫,无法守护子民,一再退让,凭什么?凭什么!”

  他首次展现的愤怒再一次将谢相呴完全震慑,对上他布满血丝堪称猩红的眼睛,感受着他紧握自己肩头的手,谢相呴全身颤抖,眼泪仍落,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李宿却忽然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退开:“相呴,我再也不要那样的事发生,我再也不允许。”

  他眼中仿佛有星火,不知究竟是无边的野心欲望,还是直冲天地的愤怒,渐渐成势,站在那处,要将这漆黑的长夜尽数焚烧,直至天光大明,世间再没有一个角落黑暗。

  “我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我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我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他仍认真看着谢相呴,不因疲惫而显萎靡、不因愤怒而显狰狞,更不因明志而显狂妄:“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虽然他后方还是无边夜色,谢相呴却觉得,好像有旭日高升、霞光明照。

  因为他只是静静站着,立下誓言:“若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那便从我开始改变。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要给你、要给所有人为人的权力!”

 

 

第89章 

  沉默到新的天明,谢相呴只能看着他先吩咐人送自己回去,转身又陷入新的忙碌。

  刚斩了知府,玉州百废待兴,新的圣旨自郭登楼下传,官家任姚裴为新知州,主理玉州事宜,两位皇子则听令启程回安都。

  一夜之间变局巨大,许多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但该推进的事宜还要进行,李宿为姚裴递交了先前调查玉州各衙门上下的成果,便于他统筹资源,清算人手,自己则代郭登楼监督河道,并协同放粮,整理府库。

  一杯茶喝完再含片薄荷叶提神,不知不觉日落西斜,是以荣娘见到他模样时,都惊了一跳。

  “阿宿,”荣娘指着他说不出话来,措辞半天,最后忍不住骂:“你是不是不活了!”

  “姐姐,我没事。”李宿将账簿拿给她和安都商会会长:“银钱已经到位,粮食却不足,要仰赖商会。”

  “可以。”迅速扫过上头的数字,女子快速给出了答复:“还是按你先前说的,将如今高价对半折,卖给玉州百姓。”

  罗荣娘却不很清楚,先前就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再忍不住,直接问出来:“会长,我知你本意为赈灾,既如此,为何仍然抬价,不一降到底?阿宿却也这样劝我。”

  她话说得实诚,可见素来与这女子关系极好,是以许多人情世故都不讲,女子也轻轻笑了,半晌才叹一声:“我的确不想抬成这样的高价卖出,阿宿也是。或作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想。但皇恩浩荡,百姓若得了你我的好,还怎么去感谢官家,去感谢朝廷?”

  这话清晰,荣娘总算明白过来。先前她倒是未想到这一点,醍醐灌顶,却也随之长叹,轻轻握住女子的手,再忍不住骂,“这些黑心小气的人,生怕不能时时把所有人的命攥在手里。”

  女子拍拍她的手背:“不说了,好在事情都已解决,”转头才看向李宿,却忽然问:“阿宿,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人,”

  李宿回看着她,不解其意。

  沉默一瞬,女子却微微摇头,看不清幂篱下神情,但语气复杂许多,“……我看他瘦得可怜,风一吹就倒了,又孤伶伶的。你要好好待他。”

  此句过后,李宿眼底带上些许柔和:“我会的。”

  女子没有再多说。虽然最初和她建立合作、打通北方商路,又让士兵为她保驾护航的是李宿,但真正相处下来,她也明白对方只是想让她保护荣娘,故而还是与荣娘接触更多,也更熟悉,无法笃定什么。转头对荣娘道:“有的忙了。”

  “活着不怕忙,只怕闲下来。”松山商行,玉州商会可都还等着他们,荣娘笑了下,与她携手往外头走,想到什么,又回头呵:“还不快去睡觉?真要熬坏了怎么算!”

  “知道了,姐姐。”李宿颔首。

  转身却没有去休息,又片刻后,终于等到该来的人,听见藏在阴影处的暗卫道:“殿下还想见李公子一面。”

  ……

  玉州一战,败得一塌糊涂。颜郜襄无心理事,今日整合、收理都由魏书陈和其他幕僚完成,他则双眼一睁,就自榻上走到车马上,斜倚着继续沉默。

  魏书陈上午才得知事情全局,全然不敢凑上去劝慰,暗卫也不敢,只能小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求他做个决策。

  魏书陈听罢,看向那惨兮兮脏成花猫的女孩,女孩不过十岁左右,怯怯望着他,缩了缩脚。魏书陈轻叹,又不忍地闭眼。玉州人深恨杜玖集、林潭淳,在二人头颅旁庆祝,若留下她,恐怕不好。

  再想想,才摆手:“殿下估计早忘了她,带个孩子回去不费事,之后就给她扔在府里自生自灭就是。”

  暗卫忙应下,匆匆带着女孩下去了,魏书陈再抬起眼,便见李宿站在他面前。残阳如血,照来杀神。此时看见此人实在惊悚。不禁又想起先前种种,魏书陈有些不自在地怵缩一瞬,“殿下等着小……李公子,请吧。”

  李宿点头,并不多话,越过他走向颜郜襄的马车。大概听到声音,颜郜襄掀开车帘,手撑在边延,低头看向李宿,“你果然来了。”

  只是过去一夜,他所有的精神气好像都被抽干,整个人萎靡不振,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神采可言,李宿行礼:“见过殿下。”

  “我怎么敢接你的礼。”萎靡却也改不了本性,颜郜襄嗤笑一声。可是李宿却不接他的话,他又沉默一会儿,才问:“本宫从前是不是待你太差了?”

  李宿否认,“我与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

  又是这种话。颜郜襄再问:“那看本宫如蠢猪一样被你玩弄时,畅快吗?”

  “我为什么要畅快,这有什么意义。”李宿却反问他:“我有没有提醒过你?”

  颜郜襄怔住。

  李宿神色冷静,话语不带感情,“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有这样多的畏惧,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或许从不明白本质——殿下,你被威胁恐吓了。”

  颜郜襄定定看着他,相识这样六七年,他却头一次听到李宿对他说这种话……这是肺腑之言吗?他为什么要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