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谢相呴轻声答:“……可是如果我不去,我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如果再见不到他,他就真的无法再支撑,无法再欺瞒自己。
“你胡说些什么?别整天讲着些丧气话。”已至此处,谢川杉终于隐约猜出两分来,却不愿多提,也不肯同意,“我再想想。”
许是怕自己呆久了心软,他说罢很快离开,不愿久留。
谢相呴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直到药都有些凉了,侍女来提醒他,要再去热一盅,他却端起药,一饮而尽。
——
拿下许州比预计时间更快,与义父、监军商讨过之后的对敌策略,他暂时留守许州治下的荥阳,整顿士兵,维护荥阳城中秩序,随时防备北狄人回攻,并派人探察地形,准备之后对郾州的攻打计划。
荥阳被占去的年份不长,又在许州之下,是以北狄派遣到这里的官员不受重视,消息闭塞,跑得也慢。待他们彻底占下此城后,还抓到了衙门大小官员十余人,此刻全部被押到他面前跪下,听他问话。
又依他的命令,不准这些人叫嚣吵闹,只都将嘴堵上,他问到谁,谁才能开口。
粗略看过荥阳近年的财政和记录,手指摩挲着纸页,快要碾碎,直到册子被他放下。周围兵士站得挺直,十分肃静,一声不吭,身边的副官久等不到吩咐,也不敢开口,仍等着他的回答。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合上眼睛。
北狄本是北方的部落,治国策略不比中原王朝成熟,最早集体议政,近年为收拢权力才提倡儒学,逐渐汉化,任用汉人臣子,但北狄弊病腐烂,也与大齐不相上下,甚至更甚。
北狄人少,治下的土地大多是汉人,却以汉人为低贱。北方耕地半数被贵族占去,汉人佃户需上交六成地租、杀汉人只需赔银,汉人犯事,则需要缴纳三倍的赎罪款。除此以外,还有高额盐价、征银免役、私设人市——
但与一条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了。
地方灾情时,大多北狄官员并不优先赈灾处理,而是先将饥民集中焚烧,再虚报成果。
反正饥民大多是汉人,或是他们认为稍下贱些的北狄人,没有人向他们追究,北狄朝廷吃着大齐的岁币,一派和乐。
安都与燕州,相隔千里,却是一样的歌舞升平,许州与玉州,相隔千里,也是一样的饿殍遍野。
再扫过面前的这些人,有怯懦的,也有愤怒地瞪着他的,还有傲气十足,不肯低头只等杀头的。无论这些人现在如何神态各异,想来敲骨吸髓时的模样却没有任何区别,会十分一致。
正思忖间,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吐出口中麻布,顿时打破寂静,竟然连连磕头求饶:“我是汉人啊!曾经也是大齐的百姓,我不是北狄人!不要杀我!我们都是汉人,我愿为大齐效力,相煎何太——”
话未说完,刀先一步而至,直直将他捅了个对穿。
那人嘴中不住地往外冒鲜血,喉咙里也咕噜着,可惨叫声都再发不出来,惊恐又震撼地看着面前的将军。刀却不饶人,骤然拔出,接着再次狠狠刺入一回,狠辣而无情。
人彻底倒在地上,顿时生息全无,他方才真正抽出刀,回到案前。
北狄官员可能是汉臣,饥民中也可能有北狄人,这时却没人再分贵贱,上千人的命,都这么轻飘飘一笔写在纸上。
他从戎两年,大小战役无数,十之有九亲自杀敌,如此,刀下亡魂至多也不过上千。可他们只一纸文书、几根把人绑在一起的铁链,一把火便能做到。
“推出去斩了。”他看着剩余的十几人:“碎尸万段。全部喂给野狗。”
第92章
九月连下几场雨,安都更加湿冷,他没有生病,谢珩羽却因为贪玩先染了风寒。
因为此事,谢相呴总算愿意出门,去公主府上看看小侄子。
心里还记着谢珩羽上次嚷嚷着要买的小吃,平素家里人是不让他吃这些的,总觉得不太干净,但因生病或许可以宽纵些,于是谢相呴便叫人去买,自己在马车上等待。今天上午难得没有继续落雨,但天色依旧阴沉,在里面呆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闷,所以最终还是撩开帘子。
却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李宿的生母余氏站在街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面前站着一个妇人,看打扮是市井中人,二人正交谈。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余氏脸上的神色顿时焦急起来,又拉住那妇人的手,接着往里塞银子,这时她说话语气激动几分,也让谢相呴听得清晰了些许——
“麻烦你了”、“有个消息就成”……
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伤心的地方,她竟然落下泪来,直到里两个侍女都上前去劝着,她方才擦了擦脸,转身往回走,不一会儿也上了马车。
恰好身边的小厮回来,谢相呴便支着他去问那妇人:“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那娘子和他说了什么。”
再过一会儿,小厮灰头土脸回来了,说妇人油滑得很,只说是帮着找人,其他的话只讲一概不说了,问也问不出来。
“许是她家什么亲戚吧。”小厮不明所以:“前几年走散的人可太多了。”
谢相呴打不起精神来细想,只微微点头。不过多时又到了公主府,他便只顾得上和小玉儿说会儿话,又喂他吃些他馋了好久的小食,一时竟将其他的都忘了。
“我还怕他把病气过给你。”公主近前,笑着摸摸小玉儿的头,“看着是好多了,按御医的嘱咐照顾应当没什么问题。”才看向谢相呴,也摸摸他的头:“难得没下雨,何必在这里拘着?暂时有我照顾就好。去木樨林里走走散散心吧,桂花开得好呢。”
谢相呴知道她关心自己,不想扫兴,于是点头应下:“我也很久没有散步。”
公主和哥哥都喜欢木樨,便在府里种植许多,如今开得正盛,一片金流垂落,芬芳馥郁,细嗅过后,又能闻到里头混杂的雨气,行走其间,神思不觉飘远。
隔着这样一片相似的木樨林,李宿曾经抱过他,为他挡住一时的风雨,也因为李吉星对他的辱骂而大打出手……倏然睁开眼,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有人在看着他?回过头四处找寻,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人,谢相呴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安,不过多时,就离开了木樨林。
——
没过几日,小玉儿的病好了。于是谢川杉又松口同意,也因为实在不放心他,最终还是决定与他同去,又从公主府调来一队精锐护卫送二人。
其实荥阳并非没有族人,但在北狄治下几近苟延残喘,考虑过后,谢川杉还是带上了一笔银钱,并不想修祖宅,只想尽量帮衬些远房亲戚。
起初谢相呴窝在马车上看书,虽走官道,但路上到底有些颠簸,不一会儿就已耗费大半精力,抱着貂裘取暖,闭目养神。
谢川杉却怕他不好生照顾自己,不过多久,也上了马车,拿软垫放在腿上,让他趴在软垫上睡觉,会比直接躺下好受些。
“我们到哪里了?”谢相呴问。
越来越冷,他觉得胸肺很疼,像有针在扎,没有办法呼吸,身上也提不起力气。
“远着呢。”谢川杉给他盖好身上的貂裘:“有点冷了,我们慢些走,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知道了吗?”
谢相呴答:“好。”目光又向外掠去,想看看轿帘外景色,谢川杉却拦住他,“城里还好,外边荒凉,我怕你看了触景生情。”
谢相呴却没有收回手,停顿之后揭开了轿帘,定定地看着。
他从没有到过北方,只觉得景色与江南诸多不同,开始还颇为新奇。可是久了又禁不住风吹,片刻再睡过去。
又睡了一会儿,马车里分不清时间,只觉得周围很暖和,谢川杉正拿一个新添的暖炉放在他手下给他握着,见他醒来只问:“饿不饿?”
谢相呴不觉得饿,但想来哥哥并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于是颔首,“吃一点。”
谢川杉脸上有了些笑意,起身去给他拿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