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病倒。”谢相呴忽然出声,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心口像是被一柄钝刀重重地捅了一下。不深,却钝痛,疼得叫人喘不上气。
他病倒了,会不会还是像以往那样,想要撑着瞒着?会不会还是那样,即便自己烧到晕过去,也不愿让他知道?
“是啊。”金步还想再劝劝,谢相呴却已经转过身:“会有人照顾好他的。”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再下起雨,更难行路,心也更被牵绊,尽管他无时无刻都想再看他一眼……他多想回去。
“我该走了。”
兰台风重人如寄,棋子沉浮不等闲。
影渡江天,云低未散,世事皆难算。
回首归途谁问,雨里空山。
第二卷【云影低回,潮生远山】完
————————
宿哥的话也是一小部分视角补全,第二卷结束啦!请不要担心这只狼和这只狐狸ww再次祝大家节日快乐!勇敢去爱自己和这个世界吧!
第91章
景元十一年,秋季暮雨潇潇,湿意更甚,裹着一日重过一日的寒冷。
谢相呴站在廊下,披风也遮不住他消瘦的身形,只是这个时候,他怀里就已经抱上了手炉,听着屋内的父亲与祖母议事。
“……终于打下了,该回一趟荥阳。”
“但到底才打下不久,北狄人是不是会……”
……
从里传出的话语在雨声中散得模糊不清,谢相呴还想再认真听听,却不自觉望向屋檐上一并滴落的串串雨水,偶尔有些细微的水点溅到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或是打到他眼睫上。
那双眼睛漆黑,没有半分神采,眼神也空洞无比,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想,也没有精力去想。
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而后他就被往里拉进,谢川杉又急又怒,按着他的肩上下打量:“你病还没好,谁带你来这里吹冷风的?”
谢相呴不答话,谢川杉又去探他的手,先摸到暖和的手炉,才触到他的手背,果然冰凉一片,顿时气得说不上话,又深吸一口气,忙问身边小厮:“怎么不劝着点三公子?”
小厮连忙低下头:“小人知——”
“我没事的。”谢相呴终于开口回答,看着兄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答:“哥哥不用担心我。”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拉着他步入屋中,敷衍地问好:“父亲,祖母。”
他说完就直接带着弟弟坐下,谢老夫人虽心有不满,但因他是驸马,不好为难他,只点点头,才慢声开口,“昨天朝上传来消息,幸家父子已经打下荥阳了。族中的意思,是想派些得力的后辈回祖宅修缮祠堂,到底被北狄人占去了这样久,实在不该。”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虽是旧时的名门士族,但荥阳谢氏因为与前朝关系太过紧密,在当朝几遭清算,已然式微,加之这几代人丁并不兴盛,大抵是要他去走一趟。
“我不去。”谢川杉看着他们立即变得难看的神色,直白地狐假虎威:“公主在哪儿,儿子就在哪儿,我总不能带着公主去荥阳吧?”
“印心。”平宣侯语重心长:“你从前不是一向以家族为先吗?如今怎么能这样说话。”
谢川杉点头,坦荡承认:“从前的确是这样。”但是他在弟弟因李吉星的事被绑去菰州的时候,就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父亲既然心系祖宅,不如亲自走一趟。”
平宣侯:“……哎,好罢。”
他顿时无话可说,也知道定不能让谢相呴去,又拗不过驸马大儿子,其实心里也不喜欢这桩危险的事,顺势让步,“那为父同族中长辈说一声。”
这时目光才落到谢相呴身上,见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又瘦得那么可怜,猫儿一样。一时间竟惹了几分慈父之心,温声关怀:“相呴何必来这里,怕雨吹到受凉,一会儿回去路上仔细些。”又问:“上次御医新开的药方,喝了会好受些吗?”
“两年都是这样,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不等谢相呴答话,谢老夫人的佛珠却“啪嗒”一声拍到案上,话语中斥责之意明显,“喝了这么多药也迟迟不好,始终病怏怏忧忧郁郁的,我看该少喝药,驱邪才是。”
“祖母慎言。”谢川杉当即毫不留情驳道:“祖母天天对着佛祖焚香念经,不也大病小病不断吗?怎么相呴身体稍微差些,就要驱邪?我看这佛陀就是不灵,不如请道观的人来并着祖母那份一起做场法事吧!”
人到老年,半辈子都是被人顺着心意敬着爱着,谢老夫人哪里听过这种话,指着谢川杉,嘴唇不住颤抖,说不出话来。
“川杉。”眼见老娘就要被儿子气晕过去,平宣侯连忙扶住谢老夫人,叫他大名制住:“好好说话。”
谢川杉别过头去,不愿再说,谢相呴却开口:“多谢父亲关怀,似乎好受些了……都是我不好,让祖母担心,还请祖母不要生气。”虽然是道歉,但是他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恍若一具行尸走肉。
好像想到什么该说的,他才继续补充:“我会好好吃药的。”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谢川杉领着弟弟离开,一路送他回到房中。
正好药又端来,谢相呴这阵咳得厉害,还坚持要自己喝药,顺气好久才伸出手拿瓷勺。
谢川杉侧头看着他,却无心去想与长辈间的争执,只看见他衣袖下瘦得贴骨头的手腕,一阵鼻酸,不忍地别过头,“两年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就为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小子!值得吗?”
谢相呴喝药的动作一顿,继而将头垂得更低。
“你喜欢那小子,我们也同意你们在一起了。你说要去玉州,我也帮你瞒着。结果呢,你回来病成什么样?几个月都不能下床!他有没有来看过你一眼?”他越说越气,手紧紧按在桌上:“他去哪里了?他良心呢?”
谢相呴仍拿着勺子,还是不答话,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屋里却还没有点灯,就昏黑了些。正是因为这样的昏黑,才让他面上滑落的水痕都格外明显。
半晌后,瓷勺碰到药碗,发出清脆的声音,谢相呴才道:“……是我不好。”声音又轻又哑,且只让人觉得无助。
“哥哥,对不起。”
虽说弟弟平常的确心思敏感,又能忍耐,但谢川杉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道歉,全然愣住。
却再没有力气拿起勺子,他再止不住,声音哽咽,不住摇头:“不是他,他没有什么错,是我不好,是——咳!”话未说完,又是剧烈的咳嗽,他掩住脸,身体却随咳嗽颤抖起来,身影也就纸一般薄了,看得人万分心疼。
谢川杉顿时手足无措,后悔自己不该提及此人,连忙去给谢相呴抚背顺气,听到谢相呴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里坚持继续辩解,恨不得回到先前抽自己两耳光,忙道:“别说了,别说。”
好不容易才让谢相呴的咳嗽停下,谢川杉惊魂未定,却也不敢再问此事,正绞尽脑汁想些柔和的话要安慰弟弟,直到听见他又开口:“……其实,他给我写信了。”
屋内一时安静,谢川杉也还是不敢回答。
谢相呴又说:“我不敢看,让人全部锁起来。”
谢川杉更不明白了,一头雾水,斟酌着该问些什么,谢相呴却道:“兄长,我想回荥阳看看。你帮帮我,好不好?”
雨打树叶,也打在屋上,沙沙作响。
谢川杉只觉得不可理喻:“你说什么?你?去荥阳?”
谢相呴颔首。
谢川杉掩面,强迫自己冷静,一条条跟他说清楚了:“你知不知道荥阳刚被打下来,随时可能被北狄人夺回去,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身体如何?还去荥阳?你刚出安都就能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