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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裴已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金步要立刻去玉州府衙点卯上任,就此分开。差人收拾好兰花台的尸体,李宿带他回去。
因他不喜血腥味,抱他一齐沐浴。
冲洗过后,二人共用一个浴桶,便有些狭隘,他坐在李宿身上,静静倚在他怀里出神,还是不肯再说话。
接着被李宿捞起,擦干身体,穿好抹肚和里衣,抱到榻上,才又说一句:“你不睡觉吗?”
“嗯?”李宿看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帮他系好亵裤:“不想睡。”
谢相呴认真看过他的眼睛:“……就当陪我。”
“好。”李宿颔首。
却没有就此将他卷进锦被中,而是起身离开,又拿了一本册子回来,递向谢相呴。
谢相呴不解:“这是什么?”
“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册。”
谢相呴的心陡然一沉。
既明白了官家的用意,他便清楚,此后公布在朝堂、要清算的那一批人,大概全都是主和的臣子。而这一份完整的名单,便成了埋藏在未来主战臣子底下最无法触碰的逆鳞——也是李宿在玉州一番作为后剩下的最终保命符。
“六皇子、安国公恨我入骨。二皇子即便没有明说,到底白忙一场,心有芥蒂。至于官家,我还未展现出更大价值,想来他也不会顺我心意。”抚开他的长发,李宿垂眼:“不过他们仍不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尚且安全。有金步在玉州经营,若你需要,安都商会也会帮你,再拿好这份名单,以你的聪明,定可以护好自己。”
低头盯着那份名单,谢相呴心情更复杂。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他并不陌生。若完整公开,整个朝局都要颠覆。
他把名单小心地放在一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重新抬头看向李宿,眼中水光浮动:“我不要这样……我只是要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国破家亡在何时,谁能确定?若现在能在一起,那就不要分离,无论结局如何,他不在乎。
“相信我。”李宿看到他无措的手,完全扣住:“好不好?”
……
眼泪终于无声息地垂落,自面上划过,他不回答,只突然问,“你何时变成了这样?”
美人面上的水痕如烛泪滑落,光影摇曳,几乎快要看不真切。
拂开他的泪珠,李宿眉宇间浮现出不解、困惑。
谢相呴心底忽然很畅快,畅快至极,他故意重复,尽管心如刀绞,快要窒息,声音却冷漠而平静,“你何时变成了这样?这么无情、功利,不择手段。这么残忍、嗜杀……就像我从不认识你一样。”
“……你是这样想的。”半晌后,他才听到李宿的回答。
从语调中,仍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谢相呴缓缓去看,却发现李宿已经侧过脸去,没有再看自己。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怕你离开,更怕你受伤甚至死去。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你要去走那么危险的路?
何尝不知道这种话如何诛心,可他也再说不出一句,定在原处,任面上的水珠断线般乱流。余光却瞥见李宿忽然站起身,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再度抬眼去看,发现他只是去拿杯盏,背对身去仰头饮水。
可他的手还是在抖,水大概都洒出来了。
忽地听见一声低笑,似乎压抑至极,又满是讽刺,但他不能确认。只是李宿已经放下杯盏,回过身来。
杯盏落桌,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脆响,仿佛敲碎什么。窗外的风透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水渍,透凉的湿意贴着他的指尖。短短几息之间,他又回到先前的状态,看不出半点异样,声音就在此时显得愈加冷漠:“好。我谢谢你的夸奖。但是你错了。”
泪眼朦胧,谢相呴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眼里只大概有他身影的轮廓,背光站着,更加漆黑,更加莫测。
“是你从来不了解我。”李宿道。
“来安都前我就已经杀过人。七岁。北狄猎人要杀了我的狼,我就先杀了他,也是因此,建州军才注意到我,让我帮他们找水源,带他们出草原。”
“再后来逃难,我……亲生父母。本不想带上我,是我听到了他们说话,先把地舆图烧了。他们不认识路,怕走错路、被人骗,到不了安都,只能带着唯一记得地舆图的我,让我探路,所以我对南逃的路线很清楚,甚至记得每座桥在哪里。”
谢相呴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了。心里刺痛愈盛。眼前的人是被无数冷冽刀刃磨砺出来的孤独影像,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无法追逐,无法拥有。
“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冷漠嗜杀,”
可是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离开我的狼群,来到陌生的安都,这里没有山丘,没有草原。我呆呆愣愣,不识字,不懂礼数,什么也不明白。被嘲笑,被轻视,被诬陷,被打了不喊疼,冬天跳去湖里捞玉,生病,没有衣服,身上臭了也不知道,不会说官话,不适应安都的潮湿和繁华,好像活得更糟糕,更没有意义,不如去死。
可是也是因为活下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人的关怀,被收留,被真正养育。
在迷茫着被人教化时、畏惧生父不敢反抗时,认识了你,有了第一个朋友。
学会了你的名字,有第一个会期待地等着我,叫我不要站着挨打、心疼地为我落泪的人。
风越吹越重,湿意也越浓,吹得眼睛发疼,好像要下雨了。
是他疏忽,忘记关窗。
“所以你明白了。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等他再说话,李宿已经快速套上外袍,快速离去:“我还有事要忙,好好休息。”
他走后不久,雨终于淅淅沥沥降落。
榻上的身影蜷缩着,同这一场甘霖一样,跌迷入无边的湿润,却不觉放声痛哭。
——
天色已亮,雨后的玉州城像是被洗过一般,街巷间泥泞犹存,却不再浑浊,瓦檐上悬着未滴尽的雨珠。空气里带着被水汽打湿的泥土气息,树叶新润,风吹过,飘来丝丝缕缕的青草气和米粥的香甜。
谢相呴立在城门口,看着远处一排新柳,怔怔出神。
昨夜的雨洗去了遍地的血色。城墙上的青苔更深了些,地上的砖缝也被雨水浸得发黑。
而柳树不知何时抽了新芽,一眼望过去,浅浅嫩绿浮在枝头,轻描淡写地宣告着春意满盛,玉州在渐渐复原,很快又会焕然一新。
忽见陌头杨柳色……哈。
陌头新绿,烟萦碧丝。可惜他无心去看了。
金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公子。”
他回过神,微微偏头。
金步扫了一眼车马边的随从,还有玉州府衙安排的护队,稍稍宽心了些。他已经换上了官服,到底人靠衣装,确实比从前多出几分气势,“本来该我送公子回去的。”
“无妨,你有公务在身,应当以玉州为重。”谢相呴神色平静,同从前般温和,“你妹妹还是暂留在府中,等你在这边安定了,我再差人将她送过来。”
虽然心里也大概清楚,谢相呴不会留他妹妹做把柄,但亲耳听到时,金步难免动容:“公子——”
“好啦。”谢相呴轻轻笑了下:“好好做事。闲了也不要忘记读书,学无止境……你若愿意,可时常与我通信。”
公子明明如此宽容,素来如此,却为何会在李公子相关的事上那样偏执沉迷?感动中兼着疑惑,金步重重点头,思量了许久,却还是在谢相呴要上马车前,低声道:“李公子病了。”
谢相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目光微滞。
风又吹了一阵,柳叶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他的眼里摇曳不定。他的指尖轻微蜷起,像是被人从梦里猛然唤醒,喉咙干涩,却一时说不出话。
金步见他不答,又补充,“平时看着身体极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间就忽然病倒了,现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