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33)

2026-09-30

  还有。闻到酒气,他只会想到他酡红的脸,微醺的笑颜,软软的撒娇——渐渐到他满面的泪水,苦苦的哀求,心灰意冷的颓态。

  真正要饮下许多酒后,更多的东西则会随些微的醉意浮现得更加清晰。

  他趴在自己肩上柔和的模样。他不肯喝药时装可怜的狡猾。他在算计人时笑意下的狡黠。他沮丧时眼睫垂下的阴影。他耍赖时心虚移开的眼睛。他沉思时无意识加重的呼吸和纠结的手指。他贴靠磨蹭自己时的懒散和依赖,他——

  自榻上猛地坐起,他快速走到案前,摊开地舆图,举着烛火去看。

  手指划过许州、洛州、豳州,再渐渐到燕州,又到西北的朔州、丹州。直至再划回光州、均州,唐州。他好像认真看了一遍,又好像全然没有认真看。

  铺展纸张,他再度提笔,却没有写信,而是将对光州、均州、唐州,至于许州的作战经历一点点写出。写满十几张后,又重新查阅,一一勾划,找到当初行事的不妥之处或仍需改进之处,再依照回忆一条接一条写出当时缘故,又是数十张纸。

  最后他拿出那些缘故,再一一看过,这次速度慢很多,才写出缘故的最根本的成因,或是不够冷静,或是没有推动形势,或是欠缺观察——条条桩桩,十分清晰。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渐明,再从晨光到昏暗的下午。

  烛台上凝着层层蜡泪,地上的纸张也已铺满,纸角被他无意踩过,留下痕迹。有些地方墨迹仍旧湿润,字迹笔直且严谨,每一道划痕都干脆利落,不留情地给过去的自己判刑。

  一遍遍推敲,一遍遍演算,反思每一步是否还能更快、更精准、更彻底。

  等到再无可推敲之处,他才将最后一张纸叠好,摆到案上。

  这时他才意识到,房间里安静得过分,也不够亮了,连一点烛火燃烧的微响都没有。侧头看去,却是一个新的夜晚到来。

  脑海终于暂时不再浮现他的模样了。

  这就够了。他想。就够了。

  他真的没有再想了。

  ————————

  假的。

  本章是都觉得自己很丑很憔悴的两只

 

 

第94章 

  已有些残破的门在风中微微颤动,院墙上的青苔顺着砖缝攀爬而上,仿佛要将这座老宅彻底吞没。再低头看去,门槛因长年累月的踩踏而被磨得光滑,却又失去了原本的棱角。

  谢相呴站在门前,看着这座所谓的“谢氏祖宅”,很是陌生。

  他生在安都,长在安都,只从父母长辈的口中听说过所谓旧宅,谢家在荥阳的族人对他来说也十分模糊,除了偶尔听其他长辈提起,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故而族中事务都是哥哥处理,他只旁观。

  在堂屋之中,气氛却有些僵持。

  “祖宅已废,不如南迁,平宣侯府自会帮衬。”谢川杉坐在主位,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或者我给你们一笔安置的银钱,你们另寻去处安定。”

  “驸马万万不可!”一位年迈的族老急得拍案而起,“祖宅是我荥阳谢氏根基,千百年来都在此处立足,北狄攻来时尚且没有退却由人强占,现今又如何能弃之不顾?”

  “已成过去。”谢川杉目光扫过满屋的族人,语气不疾不徐,“若单凭这宅子便能让谢家延续,大家都不要活命了,我们也不用回来了。”

  他说话太难听,众人一时语塞。

  他们当然知道,若非谢川杉能娶公主,平宣侯府的爵位怕都无法承袭,可这都已是谢氏最得力的一支了。

  如今的荥阳谢氏,早已不是那个三朝宰辅、满门清贵的辉煌氏族。

  听着他们的争辩,谢相呴并没有继续停留,而是转身去了后庭。厅内未设屏风,不能藏人,是以两个小孩正趴在廊下门板上费力地偷听着,见他忽然出现,都吓了一跳,忙立正站好,紧张地看着他。

  谢相呴也看着这两个孩子。虽说隔了几代,但五官大体还能看出部分相像之处,不由亲近几分,让他们近前来,分别问了名字年龄,才轻轻握着他们手,问:“你们想不想去安都呢?”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却都摇头,一板一眼答:“我们要留在荥阳。”

  闻言,谢相呴并未答话,两个孩子却显然有些期待,眼底都渐渐亮起来:“你们会帮我们吗?”

  谢相呴并未立刻作答,另一个年幼些的孩子却越发紧张,说话也不自然起来:“你们不是来帮我们的?带我们,去,去安都?”

  他忙摆手,“我不去安都,我不去……”

  “阿弟!”他被这声呵止时,谢相呴也已抓住了他的手,撩开袖子一看,瘦小的手臂上全是直块的红痕。他不免一惊,小孩却忙缩起手,躲到他兄长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谢相呴问。

  两个小孩直直看着他,一时居然有些警惕,直到年长些的那个开口:“我们要做端方君子,有时做错事,受惩戒也难免,客人不必多想。”

  谢相呴一时无话。

  什么规矩,要把好好的小孩打成这样?再看看两个孩子的模样,也才不过十岁。

  谢氏在安都中以平宣侯府为主支,他从小体弱,从没有被这样教育过,就是哥哥也没有被父亲这样训诫。

  抬头却又见到另一个稚童站在不远处,穿着难堪很多,正遥遥望着三人。便问:“那是?”

  两个小孩望了一眼,答:“那是我们家里的仆从,客人不用管他。”

  谢相呴却摇头,又走到那孩子面前,已经是深秋了,北方冷得刺骨,他却穿着单薄,袖口短窄,露出一样的红痕。

  大概实在冷得厉害,他身体也不觉缩着些。头发也乱了,却遮不住他锋利的眉眼,漆黑的眼睛。

  ……

  虽然面容全然不同,但这感觉是何等的相似。

  他想起李宿。那时候李宿才八岁,从湖里爬起,哆哆嗦嗦穿一身黑布棉衣,拿雪搓热四肢,受了风寒,却连看诊吃药的钱都没有。

  当时又是何等模样呢?他从面前的这种状况,走到今日,又付出了多少?舍去了多少?

  谢相呴全然愣住,直到那小孩拘谨地向自己行了一礼,又转而向那两个小孩行礼,喊声“公子”,他才回过神来,问:“你们家的仆从也要受惩戒吗?”

  年长些的那个小孩脸色顿时变得不那么自然,却仍然说:“……那是我训诫的,因为他办事不好,该罚。”

  谢相呴眉心皱起,侧头看他:“这是什么道理?”

  那小孩却冷下声音,越发理直气壮:“他为奴,卑贱,我为主,尊贵,我自然可以惩戒他。”说罢,他招手:“黄耳,你说,是不是如此?”

  黄耳?他把这个仆从当作什么?狗吗?

  甚至连人都不是。

  谢相呴方才认真打量起他。

  谢氏已经败落,他穿着并不算多么华贵,只是齐整端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和那个小孩比……若真算起来,其实——

  至少比当年的李宿和李吉星,与学堂中的人甚至自己的差别要小得多。

  可是无论差别大小,却是同样的凌驾其上。而他受族中长辈惩戒而留下的伤痕,和小孩受他惩罚而留下的伤痕,本质也并没有任何区别。

  被唤做黄耳的仆从犹豫一刻,而后颔首,“公子说得是。”

  谢氏子弟方才重新看回谢相呴,微微一笑:“这便是我谢氏的忠仆。”

  谢相呴仍然不语,只是微微摇头。

  广而言之,安都权贵之于平民,北狄人之于汉人,狭隘些到这一隅,原来这些事无时无刻不重复发生着。

  那他从前没有察觉思考吗?并不见得,大概他只是不愿面对,也不愿去承认——到底要怎样的勇气和信念,才坚信自己能改变这一切?才能不去质疑自己所想所为究竟能否实现?

  魂灵已经支离。他又怎能有这样的觉悟与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