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38)

2026-09-30

  “是臣妾该做的。”送走颜郜襄后,王妃才重新坐回桌前,招手道:“来吧,我接着教你画。”

  少女放下手中的活计,自屏风后走出,又不放心地望了一眼门,才走到桌边:“娘娘这样护着我,不怕殿下知道了介意吗?”

  “他大概早忘了这事,从玉州回来这么几年也没想起你。”六皇子妃不以为意,垂着眼拿过她的手,带她运笔:“况且那些事怎么能算在你头上?来,专心些。不要分神。”

  ——

  谢相呴只应了吴大和肖嘉佑的约。

  肖嘉佑如今已封官入了翰林,不比从前清闲,吴大亦是生暗人,他本名吴从允,但因他前年已经成婚,嫁与如今的崇国公周瞻,成了崇国公夫人,如今难得自由,三人关系又不错,便通信聚在一起。

  谢相呴弹琵琶,肖嘉佑弹琴相和,吴从允则早早醉了,随意舞动起来。过会儿又因酒劲上头,邀二人一齐唱词。

  崇国公周瞻虽然年轻,但父亲早亡,先前又已娶了正室,吴从允嫁去则是做续弦。二人也隐约知晓吴从允与他夫君感情淡漠,成日憋屈,便没有推辞,就着奏乐一人一句唱了首《生查子》,又唱《浣溪沙》,最终都喝得微醺,心情也愉快许多。

  吴从允一路绕到谢相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大概此时情景让他想起旧事,不得念起来:“自我成婚以来,这样的日子都像是在梦里了。”

  谢相呴为他抚背:“咱们今日不是还聚在一起吗?说这些丧气话……”其实也心疼,生暗人大多貌美,吴从允比之他是一种更艳丽明媚的相貌,现在眼里却透着疲惫与凄惶,像是开到春末快凋零的颜色。

  吴从允却摇头,闭眼竟落下泪来:“再也不会有了,他根本就不将我当作人……在他看来,我只是个畸形的玩物。”

  因这话一惊,谢相呴连忙为他擦去眼泪,肖嘉佑闻言也近前来,“你婚后和我们通信少,我们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有难处说出来便是,我们怎么都要为你主持公道。”

  可是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声音来,倒是崇国公请夫人回府。

  吴从允连忙坐起来,将面上泪水尽数擦净,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反倒拍拍二人的手:“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说罢撑着身体站起,匆匆离去。

  ……

  送走吴大,肖嘉佑与谢相呴并肩而行,因这一事,心情都算不得太好。

  面前却忽然有个人停住,先恭敬行礼,才对谢相呴道:“谢公子,贤王殿下听说公子也在此处宴饮,十分欢欣。特差小人来邀请,想与公子谈论诗文。”

  醉意和愁丝立刻被冲散,他身体都僵硬许多。昨日才与颜郜懿提起此事,他怕是还未来得及去找这位贤王,自己怎么就这样倒霉,刚好碰到?

  好在肖嘉佑暗自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出口拦道:“贤王殿下难得雅兴,不好败坏。只是不巧,川明今日已有些醉了,怕冒犯殿下,实在不便前去拜见。”

  小厮却笑道:“殿下差小人来时,正说醉里诗兴才好,想来他不会介意,谢公子还是去吧。”

  肖嘉佑神色一凝,兀自上前一步,彻底将谢相呴挡在身后,“你——”

  “肖公子真是怜香惜玉。”话音未落,一道声音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去,一男子站在不远处,左手抱着一妩媚女子,右手拦着一清俊小倌,面容倒是俊朗,是一种令人见之难忘的惊艳,只是神色有些轻浮,举止又过分放荡。

  肖嘉佑心中有气,只是不得不恭敬行礼:“臣只是替醉中好友解释,实话实说罢了,无谓什么香玉。还请殿下慎言。”

  谢相呴则一直垂着头,随之行礼,根本不望一眼说话人——说实话,他怕自己看一眼对方,反倒让对方更得趣更开心,索性就装聋作哑。

  可惜即便如此,对方也未想放过他,颜寄随放开搂抱着的一男一女,径直走近,停在二人面前。

  他微微歪头,低着眼,约莫想看清楚谢相呴的神情,并不回肖嘉佑的话,只是又问:“送给你的东西,怎么都退了回来?”

  他一靠近,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便裹着酒一齐涌来,熏得谢相呴难受至极,头都有些发昏,竟然直接答:“回殿下,我不想收。”

  听到这话,就连肖嘉佑都有些惊讶。他以为川明一向委婉,会温和些回话,不想出口就是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位贤王了。

  不想颜寄随轻笑一声,略挑了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他说着话,竟然拿起手中折扇,直接用折扇去挑谢相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动作可谓无比轻视,明晃晃被当作物件般赏玩,屈辱至极,还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袭来,侵略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的脸。

  又因近日太热,他穿得也清爽了些,很快便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露在外面的脖颈甚至手腕上,仿佛想从衣襟、袖口遮掩处看出更多东西,顿时头皮都发麻,又恐惧又恶心无比。

  谢相呴立刻别过头去,避开他的折扇,仍低着眼:“殿下请自重。”

  颜寄随却已看清了他因醉酒而微微酡红的脸:“醉里风流事最真,偏宜金——”

  “贤王殿下这是何意?”肖嘉佑已被这露骨的破诗彻底气倒,直接挽住谢相呴的手,再也没法拘着自己,“我们今日实在醉得厉害,无法应殿下作诗的雅兴,再待下去恐怕必然失态失仪,不得不告辞了!”

  他说罢也不再管颜寄随面上神色如何,立刻带着谢相呴离去。

  颜寄随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笑意愈深,也没派人去追,只是道:“看来是本王将他吓到了。”

  他又用折扇去挑那妩媚女子的脸:“你说他好不好看?”

  女子顺从地点在那扇上,笑答,“他是好看,那奴家就不好看了吗?”

  贤王从头到脚上下打量她一眼,轻啧,“你倒还真的没他好看。”

  女子立刻不满地撒娇,势要讨个说法,倒是沉默许久的小倌才轻笑一声:“他的确非寻常颜色,可似乎不领殿下的情。”

  “大美人总有几分傲骨嘛。”颜寄随转身往回走:“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下贱。就是要先使其恐慌,逼得他退无可退,再给个甜枣,怎样的人都会到手。”

  此言一出,一男一女面色俱是一变,极为难看。贤王却恍若毫无察觉一般,“还不再来陪本王多饮几杯?”

  二人复又迎上去,勉强笑着陪喝了几杯。但宴饮也不能持续,因为很快便有小厮来打扰:“殿下……二皇子来咱们府上,说要见您呢,小人说您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府,他便坚持要等。”

  “他见殿下做什么?”小倌趴在他肩上,不解询问。

  颜寄随倒没怎么想,直接推开他站起身来,“一棵仙草柔美不争,往往有许多大树甘愿为它遮风挡雨,一只小兽撒娇示弱,自然也有猛兽想为它保驾护航。这就是人家的生存之道。”

  ——

  回到马车,肖嘉佑才气冲冲道:“我看他当真是,”又想到贤王到底是皇室,他为臣的不好出口大骂,只能安抚谢相呴,“川明,没被吓到吧?”

  谢相呴压住情绪,立刻摇头,想露出笑容,可被那么多人盯着、被当众挑起下巴打量,被对着念那些烂俗诗时的感觉还萦绕不去,羞辱又恐怖。

  他实在勉强不出来,只好低下头答,“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出门的,不该喝酒……也不该穿得那么单薄,还连累了你。”

  “怎么能怪你?”刚熄灭的怒火顿时又窜上来,肖嘉佑眉头紧皱:“你穿着哪里有问题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这实在不像话。”

  谢相呴低头沉默了一瞬,终究道:“毕竟他是贤王。”

  他不由将自己的衣袖卷紧了些,将手腕都牢牢包裹住,不愿再露出一丝一毫的缝隙。担忧道:“肖兄今日为我下了他的面子,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为难你。所以到底还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