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可以。”李宿答,但到底不能让谢相呴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席地而坐,恰好也抬眼注意到角落有个小摊,生意不算爆满,还能坐人:“我们去那儿吧。”
入座前李宿还记着他的话,照例脱下了自己的拥项铺在凳上,才让谢相呴坐下。
原来小摊是卖豆腐脑的,李宿花十五文钱要了两碗,又将食盒打开端出水晶饼来,推向谢相呴,荣娘的食肆生意红火,水晶饼也做得好看细致。谢相呴并不推却,拿起一枚细嚼慢咽品尝。
豆腐脑还未上桌,李宿便托腮看着他,还有他身后来来往往的人影、晃动的灯影,但只是这样看着看着,也不觉又将头低了下去。真是奇怪。
“是虾仁馅儿的?”谢相呴有些惊讶。
“嗯。”李宿听到问话,才重新抬首看向他。
他已吃了一小口,微微笑起来,想来是合心意的:“各酒楼食肆茶点铺,都多爱做红豆、黑薯馅的,这个倒不同些。”
“虾仁馅按南人口味做的。”水晶饼毕竟是北地传来的吃食,李宿说:“其实也怕你吃不惯,还放了别的馅。”
“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这么满满一碟,谢相呴觉得他有趣,说:“你也吃呀。”
“嗯。”他开了话李宿才颔首,也拿了个水晶饼,两人相对着吃起来,直到豆腐脑上桌冒起一层热气,谢相呴才将手上那个吃净:“你的官话好像讲得比之前好些。”
李宿是早就吃完一个饼了,先舀起一勺豆腐脑来,答:“真的吗?”他和常在身边的人自己天天听着,也确定不了,谢相呴说的好像还可信些。
“真的。”谢相呴再度肯定,也试了一勺豆腐脑。结果两人不约而同被烫到,谢相呴掩面遮住动作,微微呼气,李宿则直接吞了下去,顿时脸都红了。
再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终是都露出个笑容来。
只是欢乐不过须臾,又闲聊几句,谢相呴面上的笑意冷下来,竟然主动伸手扯了扯李宿的衣袖:“来帮我挡挡。”
李宿闻声回头看去,只见李吉星同一干小厮正靠近,一边往四下打量,似在寻什么人,一时心中明了三分,知道李吉星也许会来问自己话,立刻换了对策,抓住谢相呴的手腕便往巷子里走。
谢相呴虽因他忽如其来的举动睁大了眼,但也未来得及反驳,跟着他到了巷子口。李宿时时注意着外边的动静,一时也不曾想起要将手松开,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外头。
谢相呴不知他今年几岁,但料想二人大概同龄,但李宿却比他高些,只感受握着他手腕的感觉,手大概也比他大些,北人果然容易长得高大。
思及此处,他抬眸去看面前的男孩,想来李吉星大概还未离开,所以李宿仍然盯着外头。他认真时,似乎倒与平常的呆愣模样截然不同,一边是黑暗的深巷,一边是暖光映照,落进他的眼中,有微微的光亮,又杂糅着沉静。此时他身上的气味也很合宜,和在梅园见面时截然不同,很干净……
“好了。”李宿突然回过头来,发觉谢相呴在打量自己,以为是自己不妥,连忙退开两步,不想正是这退开的两步,才让他紧握住谢相呴的手这一举动更为明显,这下李宿更加羞赧,连忙松了手:“抱歉。”
“无妨。”谢相呴也从袖中拿出一套棉绒的手衣来:“我该回去了,这是我叫奶娘帮我做的,我试过,戴着大些,你戴着应该刚好合适。”
他递来的手艺绣的是狐狸的图样,还有些祥瑞的花纹,用红色绣线绣上去的,看起来很喜庆,正应节日。
李宿眨了眨眼,又摆手:“不用的。”
“拿着。”谢川明说:“上次见你,手上都生了冻疮。”
他说起这句话,才提醒李宿。
递来手衣的那只手白皙光滑,指头还因为被冻到有些发红,像婴儿肌肤。再握紧自己的手,粗厚的茧子、刀口,还有手背上凸起的冻疮,的确有些不像样。
李宿伸出手接了手衣:“多谢三公子。”
“不必谢我,戴着试试吧。”谢相呴说话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确定李吉星已经走远了。回头时李宿也已将手衣戴上,的确合称。
谢相呴满意地看了一眼他被手衣罩住来展示的手:“你什么时候再有时间?”看出李宿的不解,他垂眸解释:“我不能常出门。”
今日片刻的自由,是他精心准备了近十日的诗文讨好到长辈换来的,明日灯市依旧,持续五夜,可是只有此时,他可以行走在街上,同李宿吃水晶饼、豆腐脑。
……
不过一想到三日后还能跟李宿见面,谢相呴又觉得心情好了些。无功无过地应付了当晚,第二日他又照例早起读书、给祖母请安。
第三日又花了些零用,叫厨房的人做了盒泽州饧藏在屋里,专心等待着见面,谢川明听说北人大多都爱吃这个,也不晓得他喜不喜欢,南人做的是否正宗?
正思忖间,他买通的小厮也来报信,谢相呴知道是李宿来了,起身便出了书房,但刚走到回廊上,迎面便撞到他兄长。
谢相呴有意回避,只礼貌唤了“兄长”,不想谢川杉竟主动问他去向:“相呴要去做什么?”
“去找母亲。”谢相呴虽然已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从容回答。
“找母亲?”谢川杉冷笑一声,却是装也不愿意了:“你是平宣侯府公子,怎能和那些小门小户之子来往?你是不是也要学着谢映宁,野了性子?要翻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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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气(。)
第11章
李宿搓了搓手,纵然穿得再暖和,手衣的绵绒再合称,在这冰天雪地站久了,也难免会冷的。
他仍望着屋里等,仍不见来人,于是自己踩着圈活动身体,免得被冻僵,接着又再重复先前的动作,望一望那道门,还是不见来人。
再等了会儿,他有点担心食盒里的东西是否已经凉了,想着要不要去换一份新的,又怕去替换的时候谢相呴来了,拿不定主意。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就此等待,恰好雪纷纷扬扬落下来,他又想起落在掌心里融成水珠的那一片,竟鬼使神差地兀自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对劲,伸手拍了拍脸,深呼一口气,继续等待。
“去啊。”谢川明被兄长推开一步:“去跟那个小子说,叫他不准再来。”
谢川明回头看向谢川杉,仍是摇头。
他被兄长关在房里一个下午,闹着脾气不肯用膳才得了出来的机会,却还逃不过威胁,只听谢川杉冷笑一声:“那好,我便让人将他打一顿再扔出去,看他还敢不敢出现。”
“兄长!”谢川明不可思议,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能这样做?我不过是要个玩伴而已,我保证不会耽误旁的事,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那你怎能这样做?”挂在墙上的一排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照明效果并不好,称得上昏暗的回廊里,谢川杉声音不高,却抑扬顿挫,字字有力:“你不知道现在这个爵位怎么保住的吗?你还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但凡你是同与你出身相似的人交友,我这个做兄长的绝对不说半个字。正是希望你金贵,才要管你!”
金贵?怎样才算金贵?
像自己这般身体,不能入仕,不能袭爵,被许给他人的,便算金贵吗?
像姐姐那般肆意,追寻自由,海阔天空,此后无拘无束,便算下贱吗?
他脸上凉凉的,冰冷的,谢川杉又按住他的肩:“相呴,你听话,少同这些人来往,哥哥岂会害你?你们岂是能玩到一处的?不过一时新鲜而已,别叫他给你心性都带坏了。你若是缺了玩伴觉得无聊,明儿我便下帖子,叫那些世家子都来陪你玩,你不喜欢李吉星,便不邀他。”
谢相呴并不作答,只一味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