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5)

2026-09-30

  谢川杉见弟弟哭得满脸泪水,偏生又无声无息,其实也只是半大个孩子,实在心疼,也蹲下身来,软和了语调:“哥哥求你了,同这些人结识对你没什么好处的,贪图一时的快乐,日后定会后悔。”

  谢相呴仍是摇头。

  他只是站在这里都觉得这么冷,风吹得这么不留情,还下了雪,可是有个人却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他这样久,从黄昏到深夜,若他不去,他许是要等一通夜的。可现在自己还要去告诉他,叫他不要再来找自己玩了……

  谢相呴深深闭上了眼睛,双肩上兄长压住的手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得他站立呼吸都困难。

  又一阵风来,李宿看枝头被吹得乱抖的叶子,只见雪花一片片挤压在上头,不知何时把叶片压弯,只是过于入神,连脚步声都未听清楚,在谢川明靠近时才侧过脸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来了。”

  虽然欣喜表现得那么淡,但其实李宿是很开心的,他一直提着食盒,从未放下,谢川明步子慢些,李宿快些,很快主动走到他身边,不太确定地说:“可能已经冷了,你若是有时间,再等一等,我去帮你再换——”

  “不用了。”谢川明说突然说,打断了他的话。

  李宿点点头,还并未察觉到事态,但听他的嗓子有些发哑,于是关切地问:“可是着凉了?”

  着凉吗?谢川明抬眼去看,被泪水打湿的眼睫都尚且未干,很冷,李宿头上甚至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却依旧站在那里,关心着他是否着凉。

  叶子上的雪终于掉下来了,一簇簇的,就像当时他隔墙上缕空看到的、砸在李宿脸上的那样。

  风中谢川明的声音响起:“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李宿好像没有听明白,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不要来找我了。”谢川明只加重语气强调:“我不想再同你玩。”

  说罢,他推了一推李宿递向前的食盒,转身便走,一瞬都不敢多留。

  只剩李宿还站在原地,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

  “阿宿!”来财喊他:“发什么呆?送下二楼三桌的腊味合蒸。”

  李宿颔首应下,没有耽搁,迅速完成任务,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身影来回于食肆中。

  罗荣娘看着却不对劲,拉过来财问:“这孩子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有吗?”来财很是疑惑。

  “自然。”罗荣娘说:“送到知春园的点心让他去吧,叫他在外头散散心再回来。”

  虽说罗荣娘叫他再外头玩会儿再回来,但李宿没有这个打算,只准备送了点心就回店里继续做活,可不曾想却出了些岔子。

  来财同他说过,知春园今儿是有达官贵人办所谓喜雪宴,所以一口气订了好多糕点尝尝外头的鲜,他只要把糕点送到看门的仆从那里就可以走了,但真到了知春园外,却没见一个人影。

  李宿只能绕了路问道到另一个门外,还是不见仆从,叩门多次也无人回应,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得一个小女孩叫住他:“你是来送点心的吧?”

  李宿回过头去,见那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鹅黄锦缎面的暖袄,生得可爱,只是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因此显得有些凶,但又莫名有些面熟:“给我吧。”

  怎么叫个小姑娘来取,李宿不解:“大人呢?”

  “叫你给我就给我!我拿得起。”女孩却不太服气:“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吗?”

  李宿却坚持摇头:“你叫大人来取吧,否则我就回去了。”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不想那女孩竟一把抓住他,且力气确实奇大,让李宿也觉得有些受阻:“不准走!我定要拿回去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李宿答:“还请放手,我只是送糕点而已,旁的不懂。”

  “不准!”女孩确实打定了主意:“给我!我要拿进去!”

  ……

  半晌后,李宿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已提前拿了个糕点在嘴里吃的女孩进了知春园。

  “这糕点不错。”女孩说:“一会儿靠近亭子,你得给我自己拿着。”

  李宿颔首,熟悉之感越发重了,终是忍不住说:“你和我认识的一位长辈长得有些像。”

  也是因此,他才会心软,依着女孩要求的行事。

  “是吗?”女孩儿三两下吃了糕点,又要伸手去拿另一块,毫不遮掩地报了家门:“我叫幸英勋,我爹爹是大英雄,我伯伯也是大英雄,你若是见过他们,你自然会觉得我面熟。”

  她此言一出,李宿顿时明了。

  幸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从未娶妻,膝下也一直无所出,倒是听幸叔说过他有个女儿,也是五六岁,名唤英勋。看来真是缘分,李宿笑了:“原来你是幸叔的女儿。”难怪他总觉得眼熟。

  幸英勋听他叫得亲切,顿时睁大了眼:“你真认得我爹爹啊?”

  李宿颔首。

  幸英勋再度吞了糕点,两只手不住击掌,拍得啪啪响:“那太好了!他们欺负我,都欺负我,你要给我讨个公道!”

  “欺负你?”李宿皱眉。

  “嗯嗯!”幸英勋看他抱了自己这么久都不喘气,只觉得他应当和爹爹手下的将士一样厉害,一时觉得找到了倚靠,连连点头:“你去给我撑腰!他们可过分了,故意把所有人叫走,非要耍赖支使我去拿糕点,还有个人要打我!”

  桌下四面都挂了厚毡,里头炭火烧得旺盛,是以虽然置身亭中,众人却不觉得冷,甚至还温暖异常。

  “那个黄毛丫头去了怎么久还没回,不会真走丢了吧?”

  “你若着急,可以去找找啊。”

  “我看不必,她自己会颠颠回来的。”

  ……

  这场喜雪宴中其实无甚文人,多是安都的勋贵子弟,百无聊赖地聚在一处。

  谢川明昨晚哭了一宿,眼睛通红,今天有些睁不开来,更不想陪同他们玩这些捉弄人的游戏,若不是今日办宴的人身份尊贵非凡,他都不会来,想着此时告辞怎样也不算失礼,又有了心思,但还未站起说明,便听到有人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诶!来了!”

  但很快,那声音又转成了疑惑:“那人是谁?”

  谢川明循声看去,只见牛毛小雪中,一道黑影抱着一个小女孩自远而来,虽然观其身形,似乎也只是个孩子,但步伐很稳,察觉不到半分疲累。

  直到他靠近停下,也望向亭中众人,两道目光终于交汇到一起。

  谢相呴并未料到是他,目光愣一瞬,而后迅速移开,李宿仍怔怔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直到被抱在怀里的幸英勋推了推,才回过神来。

  “小野妞,你还真拿来了啊?”一个男孩抓起案上盘中的蜜桔,在手里抛了抛,而后直直砸向幸英勋:“喏,赏你的。”

  预想的效果却没有达到,飞来的蜜桔没有砸到幸英勋脸上,而是被李宿随手一抓,牢牢握住了。

  幸英勋尚有些后怕,见状大骂:“你要死啊!敢砸我!”说罢便夺了李宿抓住的蜜桔,用力一掷,准头却是很好的,那男孩闪躲都来不及,就被砸得偏过头去,幸英勋这才解气,大笑:“桔子打狗,好得很!这是我赏你的,还不汪汪两声?”

  “幸英勋,”坐在他身边的男孩见他被砸,立刻站起来,竟是冲下座位:“你敢打我兄长!”又伸手招来护卫:“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冷静啊。”有人见事态不对,连忙出声阻拦,可这男孩显然出身不凡,身边护卫众多,都只听他的话,他抄起一碟蜜桔气势汹汹而来,幸英勋被他这架势吓得抖了抖,紧紧抓住李宿的袖子:“他们要打我!”

  李宿一言不发,只是在护卫的手要碰上他们的一刻果断扔了食盒,直向他们砸去,两个护卫被巨大的食盒打得头晕目眩,退开好几步。只因他们轻敌,并未将两个小孩放在眼里,故而李宿又是利索一踹,竟直接将其中一人踢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