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42)

2026-09-30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娘无法说怎样好,怎样坏。”彭氏说:“只要孩子自己觉得畅快地活过,为父母的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

  回到屋中,小厮依然候着,又给他拿了旁的信件:“给崇国公夫人的请帖已经送到了。”

  “嗯。”谢相呴颔首,“箱子里有几封信了?”

  “啊?”公子从来只叫把那些信锁起来,小厮一时也记不清,忙去查看,才答:“有十封了。”

  谢相呴已经兀自铺好笔墨,提笔书写,“你把钥匙拿好,继续锁起来。”

  “诶,好。”小厮虽仍然不理解他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连忙应下。

  木梨花虽然好闻,但是枯萎得太快,是以近来屋中又换了掺着薄荷脑的香料,倒也清凉。

  谢相呴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才补上结语:

  因幸将军驻守北方,故与妹妹自儿时初见,至今相隔数年有余。近日清理库房,偶得磨喝乐一对,甚是惊喜。思及往事,难免想念。余长居安都,消息闭塞,对北方战局知之甚少,唯恐打扰。贸然来信,更显鲁莽,望妹妹勿要怪罪。另附沉香一盒赠幸家妹妹,愿千里共赏此香。

  再三叮嘱要将信件交给幸英勋,他方才重新坐下。

  抱着琵琶,迎夏初灿烂余晖,谢相呴垂首敛目,随意弹了曲《绿腰》。

 

 

第100章 

  即便是在北方,此时也并不凉爽。

  驻军在城外,夜晚尚能感受到丝丝风意,可白日里烈阳炽热,直照得旷野一片焦灼。军营四周没有高大树木遮蔽,只有被马蹄踏过的黄土,被兵士踩实的道路,以及随风扬起的尘沙。

  还带着股染了血腥气的铁锈味儿,混合着战马的汗味,让人闷得更慌。

  因刚拿下豳州,还未完全恢复秩序,故而北狄的骚扰亦未曾停歇,幸阳平留守豳州城内,与监军共同理事。幸景彰领军前去侧后方邓州附近防守,以抑制北狄反扑之心。

  其子幸守夷与侄女幸英勋则驻军豳州城外,昼夜之间,边防军的斥候往来奔波,传递着最新的敌情动向。

  幸英勋并未躲在阴凉处,骑马绕营地巡视。

  他们幸家的旧部建州军就向来以精锐著称,更何况在这样的时局下,哥哥治军就更严。

  夜间不许燃灯,以防被敌军远远察觉、巡逻的骑兵必须定时回报,不得有丝毫疏漏。营帐间,训练时刀甲摩擦的声音齐整,每一名士卒的步伐都控制得准确。相比多年前看到的,由流民、囚犯和地痞组成的病怏怏的散乱军队,如今堪称赏心悦目了,幸英勋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来。

  在烈日下奔走半天,她的衣襟已被汗水浸湿。但稍后还要去一趟军械库,耽误不得。幸英勋利落下马,停在井边打水,她撩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因长时间日晒,是健康的麦色,直接将水浇在手上、脸上降温。

  “大人,安都的信。”传令兵停在她身边,将信件还有锦盒奉上:“这是捎带的。”

  虽说幸英勋身为女子,还没有官身,但少将军已经下过命令,由她巡查监督,先行职权,然后请封。再加之幸英勋巾帼不让须眉,虽平易近人,也爱笑,但行事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军营众人对她自然也十分敬重。

  幸英勋闻声抬头,快步接过信件,接着附来的锦盒。拆开封口时,她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水珠,随手抹了一把,却没顾得上擦干净手,就急着展开信纸——却是突然愣住了。

  只因一碰到这精美的信笺,她就先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一时间惊住,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断眉也不再那么锋利,又在衣裳将手上的水分别擦净,才继续拆信。

  一拆开,还没读,幸英勋又抿了抿嘴,没忍住露出个呆呆的笑容来。

  “谢……川明?”站在旁边的传令兵大着胆子歪头瞧了一眼署名,好奇问道,“他与大人交情甚好吗?”从前似乎没收到过这一号人的信。

  “没有。”幸英勋摇头,同时看向锦盒。她伸手打开,沉香的气息立刻扑来,也唤起了她的记忆。

  幸英勋抱紧锦盒,眼睛都发亮:“小时候认识,他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人特别好看,好温柔,房间摆满了花,都是香香的。哎,他家的泽州饧也做得好吃,总之哪里都好。”

  这……听起来也是和少将军的关系更好啊?传令兵不解:“那大人看得这么高兴?”

  “你看这字,多好看啊!”幸英勋飞快地将信展示给他,又忙收回,将信纸带近到鼻尖,轻轻一嗅,笑眯眯道:“信纸都是香的,可见写信的人多认真,还是写给我的!比那个木头好多了,他只会干巴巴写一些无聊的话。”

  传令兵原本还好奇,但因还有任务在身,不敢多停,很快告辞离去。幸英勋虽然也想看信,但是思及任务,更不能耽搁,只能先收起来——

  刚叠了一下,手中的信纸忽然被抽出去。

  她听到那道声音难得这样着急,一点沉稳气度都没了:“不是给我的?”

  ——

  因着天气的缘故,人也更容易困乏。

  谢珩羽如今已经开蒙了,谢相呴学着旧日舅舅教自己的模样,教他认真练字,不料写了一会儿,小玉儿又是撒娇又是喊困,谢相呴也是。叔侄二人便借着冰鉴的凉意一齐睡下躲懒。

  小玉儿开始还要黏着谢相呴睡,不肯去别处睡,一会儿就觉得热了,自顾自滚到一旁,谢相呴还怕他滚下床,一手虚虚扶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下哄睡。

  可惜没能休息多久,就听到侍女的脚步声,谢相呴倏然睁开眼,示意侍女小声些,自己轻手轻脚下了榻,问:“什么事?”

  侍女低声道:“崇国公夫人这会儿来了。”

  他约的是明日,吴大却今日到来,看来时间上也不怎么由得他安排。谢相呴立刻起身:“好,你请他在书房等着,我这就去。”

  回身又将小玉儿抱到榻内侧,给他盖好肚子,谢相呴方才到书房。

  “抱歉,我侄子有些黏人,在我屋里睡着,只能邀你来这里。”谢相呴握住他的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却觉他与先前相比更加颓靡,好像一点精神气都没了,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吴从允摇头,低下眼去:“……倒不是不能说,就是怕脏了你的耳朵。”

  他早已屏退了周围的下人,谢相呴急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犹豫一瞬后,吴从允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夏日炎热,他们多只在里头穿一件抹肚,外边直接套一件轻薄的袍子,是以衣袍褪下时,他身上叠加的鞭痕和红痕,还有疤痕上新长出的粉肉便一览无余地出现在谢相呴面前。

  谢相呴全然惊住。

  他自己也历经过人事,知晓那不是欢爱的痕迹,倒更像是审讯刑犯——吴从允已经将衣裳穿好,声音很小:“他平时倒还有个人样。每到想做那事儿的时候,就像变作了禽兽,只用些花样,或是往我身上滴滚烫的蜡油,这都算轻的了,”

  说到这里,眼泪再止不住:“更过分是把我吊着,用鞭子抽我,有时候非要打得皮开肉绽才罢休。我越求他他下手越重,还说一些恶心至极的混账话,估计他前头那个妻子就是这么没的。”

  谢相呴方才从惊诧中回神,上前心疼地将他抱住,吴从允眼泪却更加汹涌:“我一个月里半数时间都下不了床,要养伤,也不是没求过他家长辈,只转头叮嘱他仔细些打,别让外人瞧见。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回家里,求他们让我和离,他们却觉得、”

  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起来,“却觉得和崇国公府的婚事是好婚事,还说他是喜爱我才做这些事,只叫我忍着,叫我继续留在虎狼窝里,他们享荣华富贵!”

  想到从前吴大是如何明朗活泼,又想到他遇到这些事时该是何等彷徨无助,再想到自己儿时是如何避着李吉星,谢相呴也不禁落泪,想安抚他都不敢拍他的背,怕触疼到他伤口上,只得松开手为他擦泪:“他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