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呴想了会儿,才笑,“也是……比如,官家就想不到,他的幼弟会有这样的心思。”
“你觉得这不对?”颜寄随试探地问。
“不。”谢相呴这次回答得很快,坚定许多,“那些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稳固自身地位而编撰出的道德伦常,若要追本溯源,何人能定何为对错?不过利于当权者而已。我不会因它而束缚自我,推己及人,自然也不会如此要求别人。毕竟能者居之,本也算得天行有常。”
“好。”颜寄随击掌,倚靠栏杆,深深看着面前的人,笑意沉醉,“你果然不是俗人。”
谢相呴却也因此正眼看他两分:“却不知,殿下以为何为俗人?”
似是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颜寄随思忖片刻,才答,“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可你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我猜猜……你想——”
谢相呴却道:“殿下不妨先说说殿下原本要讲的意思。”
……起初明明是自己在威胁他,现在自己都快被他玩弄于股掌间了。该拿谢川明如何是好?颜寄随只得暂且作罢,终于道出心中所想:“颜郜懿心慈手软,难以成事,你跟在他身边,大材小用。”他终于不再遮掩,“离开他,来帮我。我会庇护你。”
谢相呴微微凝眸,只问:“殿下所求所愿,为何?”
见他没有直接拒绝,颜寄随内心颇有些惊喜,但很快平静下来,自是更加诚挚地回答,掏心掏肺地说话。
“本宫出生时,举国已南逃至安都。先帝昏庸,朝局萎靡,大齐气数将尽,本宫虽生长于斯,却始终不明——为何这个国家的人都如此懦弱?为何所有人都这样屈服?没有骨气?为何大家明知是亡途,却还顺从地向前跳入深渊?”
他声音渐渐沉下,谢相呴眼眸深处有过片刻的动容。
颜寄随背过身,靠着安都的繁华夜景,直视谢相呴:“川明,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我的目的,我便是要争权夺利,又如何?我要重现前人的盛世光景,我要彻底变了这风骨气象!”
此时才向他伸出一只手,朝向谢相呴:“在这里,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而后他认真许诺:“若你愿意伴我身侧,今后我也愿与你共分天下。”
谢相呴看向他的手,然后看向他庄重的脸,最后才看向他身后蜿蜒的夜色。安都这么美,这么富庶,比那时萧条且弥漫着血腥气的玉州,在此时说出这样的承诺,真是要像样得多。
可是……
可是。
看着他眼底突然浮现出的笑意,再没有半点作伪,动人心魄。或许也是假的,可是他根本不在意。
颜寄随以为他会伸手,将手放在自己掌中,不想却听见谢相呴答:“殿下,若是在十年前,我尚且迷茫不定时,听到这样一番话,我一定会大受震动。”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颜寄随不解地看着他。
谢相呴的神色变得极其柔和。
他低头思索片刻,脸上笑意莫名加深,又再度看回颜寄随,眸底如有星火,虽不显盛,却很清晰:“但很早以前,我就已听过一个人的话,他……”
他不比你出生高位,不比你阅历成熟、更圆滑藏锋,懂得迂回,不比你知情识趣,逗弄人的手段重重,不比你时而也能如此肆意,如此行事放纵,甚至他不见得比你好看,有你这样的风流样貌。
可是他的志向远在你之上。
又顿了一顿,似是思考良久,谢相呴还是不能完全言明。
不知为何,颜寄随竟然从那笑意里品出丝丝甜蜜意味来,甚至他觉得,谢相呴所说的俗人就是他自己。由此心底有些不是滋味,更加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以至于催促再问:“他?”
却听谢相呴依旧迟疑着:“他,”
共分天下?不管是真是假,只是听着便觉得很诱人的条件。
可是……
他明白了。一次接一次,他看清楚了。
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所谓风骨气节,大抵不过个人所求,或说一己私欲。而那些虽然都未真正现于眼前,可是原来他为我勾勒的世界,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已想象过那样的盛景,他不愿再贪恋那一隅的梅花,不再任自己立在风雪之中顾影自怜,亦不再去沉浸入踏雪寻梅那等迷惘不定的悲凉里。
在周围熙熙攘攘、始终未平复的人潮声声里,夏风终于送来一丝凉意,缓解开纷杂的思绪。
“我心有所属,情有所向。如泰山也如沧海,不可动摇,无法干涸。”
“我也不用殿下带来的新气象。”谢相呴终于给出回答,“因为他说梅花很好养活,可以自己种一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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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颜寄随不懂这意思,但拒绝是直白的,不知悲伤先来还是失落先来,本能眯起眼睛想要竞争,只问:“他是谁?”
谢相呴微微摇头,不愿回答:“殿下,出来太久,府里人会察觉到不对。我该走了。”
“川明。”颜寄随极为困惑,伸手拦住他,又问:“他到底是谁?颜郜懿?颜郜襄?还是——”
谢相呴反问他:“我为殿下保守这样大的秘密,殿下还不肯放我离开吗?况且殿下说了这么多,却什么都没有证明,不觉得自己很没有诚意吗?”
只同他说这些,把柄却是一个都不愿意让他握住,哄三岁小孩吗?
“我只是不明白。”颜寄随避开回答,还在坚持问,听到这样直白的表达,语调已有些慌张:“你明明也有触动,不是吗?到底是为什么,你会说……什么梅花?”
他以为今天自己可以打动谢川明,可以与他冰释前嫌,说清往日种种,不想只在这第一步,他就被直接拒绝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自觉自己的确喜欢谢川明,欣赏谢川明,并且已很愿意让步,可是为什么,谢川明拒绝得那样干脆?还说了这样一番话?那个人到底是谁?事情为什么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发展?至于谢川明所说的那些,他——
到头来也没有多相信他啊。心里轻哼一声,不敢真的出声,只怕贤王还以为他在撒娇。
是以谢相呴也不愿再多说:“殿下,你不懂也不会懂的。放我走吧。”
“川明,”颜寄随再忍耐不住,直直抓住他手臂,越发用力:“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还是你有什么顾虑,你大可以同本宫说。”
“没有,只是我不愿而已。”谢相呴试图挣脱:“请你放手。”
“我不会放的,”颜寄随却不由握得更紧,生怕他就此离开:“我——”
“你放开我!”谢相呴深吸一口气要甩开他,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扯过去,几乎要强行将自己抱进怀中,一时更加着急,几乎是喊出声的:“放开!”
巨响传来,原本上了栓的门被直接砸开,颜寄随抬起头,却见门外颜穆珍横眉怒目,她快步上前,扬起手便是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