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说呀,这武将的八字大多都带煞,最克妻克子了。”蔡夫人声音压低些许:“去年官家封赏,说他斩了上千个北狄人的头,听着就瘆人,恐怕是个杀星,寻常人不好靠近的。”
听了她们一通揣测,肖夫人仍未表态,洪夫人算是知道些内情,便笑着接上:“若我没记错,他三年前预备北伐时才被幸将军找回吧。短短三年就有如此成就,年岁不到二十位列四品。虽说有他父亲的托举,但想来自个儿的本事也不会差,兵书总是看过的,不至于大字不识。”又轻叹一声:“说来惭愧,同是丙辰年生人,我儿倒远不如他了。”
其余夫人闻言,都顺着打趣一两句或舒解,余氏坐在边上,却是愣神不已。
她的孩子也是丙辰年出生,如今却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去灵乐古寺点的灯有没有用……
“李夫人。”有人唤她,她忙抬起头来,却见蔡夫人关切地看着她:“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白呀?还好吗?”
余氏露出一个笑容来,点头:“还好。”
因李瑞在九皇子身边伴读的缘故,尽管丈夫官位低微,这些世家夫人这些年与她多有交际,待她也依旧客气,这叫她好歹欣慰些。
“你要是不舒服,就叫人扶你去歇息会儿,这天确实热。”肖夫人也开口道。
“不打紧的。”余氏又这般应下,众人方才作罢。
重新低下头时,众人还在谈论那幸家儿子、昭武将军,她却心里好受许多,像是终于能喘息。
……还好她还有瑞儿,还好。
——
肖嘉佑抬手,浅浅在画卷上添了一笔,不敢太用劲,才听到谢相呴小声抱怨:“好了没有啊?”
“快了,快了。”肖嘉佑忙劝慰:“川明,你就再站会儿吧!要不是你的水精照子太难画,早就画好了。”
……
谢相呴虽然不擅丹青,但也对画道略知一二,晓得这种剔透的东西难以描摹,无法反驳。
只能又低下眼,认真看着水精照子,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肖嘉佑近日差事清闲,便说要给他画像,因这一张画精细,所以谢相呴已在葡萄藤下举着照子站了许久,又片刻过后,肖嘉佑终于收笔,长长出了一口气:“好了。”
谢相呴终于放下照子,揉着手臂,近前来看。
手轻轻搭在纸上,画里一个清瘦的白衣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撑头垂眸,静静看着手里的水精照子。
神色栩栩如生,似是孤芳独赏,自怜自傲,又似思绪重重,忧愁万分。一眼看去,只觉大抵不在凡尘,所见是天上人。
愣了一愣,谢相呴才笑道:“你把我画得真好看。”
肖嘉佑听到夸赞,果然还是忍不住笑,“川明生得好看,为兄才能画得好看。”
手指也不觉抚过葡萄藤,不觉思索:“这处是不是画得有些生硬?”又兀自摇摇头,“观画者肯定都顾着看你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细枝末节的。”
只顾着让他画了,还没有了解来龙去脉,谢相呴托腮问:“你要拿去哪儿啊?”
肖嘉佑将画看来看去,满意至极,“拿去画彩社评安都第一美人。”
“啊?”
肖嘉佑才看他,正色道:“我先前不是入了安都画彩社,近日他们新起一个名头,说是画美人图。已作了十多幅,我看那些都是庸脂俗粉——”说到此处,却发现谢川明眼底笑意颇深,不觉停了话,“怎么了,川明?”
谢川明微微摇头,倒不是抗拒,“我只是想,若我真是个人物,那大约有半数名气都是你给的。”
“……”肖嘉佑沉默一阵,反应过来后不觉也笑,“你现在难道不算个人物?”
谢相呴默了一瞬,手指不觉停在脸上。才答:“哪里算呀。不过空有一副皮囊而已。”
“你说这话,是不让别人活了。再说有些人迷恋你的皮囊,却不知你的品性更好,才是空有那样的喜欢。”只是想到,其实世人不会去关注这样美丽容颜下有怎样一颗心,顿时理解了他的孤寂与沉默。肖嘉佑轻叹一声,“可惜从允又病了,不然连他一起画。”
说到此处,又不免问起:“上次之后,你有给他下帖子吗?”
斟酌片刻,谢相呴缓缓摇头:“他病得突然,做什么都还来不及。”周瞻还在找吴从允,在事情没有全然解决前,还是不要将肖嘉佑也扯进来比较好。
肖嘉佑只得轻叹一声,在画前坐下,“他像是过得很不开心,难得见他几次,都是强撑笑容。”
谢相呴想了想,宽慰道:“或许之后他能过得好些呢。”
肖嘉佑不予回答,只是也有些希望,轻轻笑了,才又认真去看画,“说起来,我母亲近来也总因为画的事烦我。”
他注意力终于有所转移,谢相呴便问,“怎么回事?她不是素来不管你这些喜好。”
“我妹妹阿荷。”肖嘉佑说,“幸将军的那个儿子,幸守夷,你有听说过吧?”
听到这句话,谢相呴的神情中多了几分不自然,只能垂眸掩饰,好在肖嘉佑没有过多注意,继续道,“他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又还未娶妻,我母亲想给阿荷定下婚事,首选就是此人。”
谢相呴微笑:“噢。那幸家那边是什么态度呢?那……幸守夷,想来他本人也很愿意结这门亲事。”
“你想多啦。”肖嘉佑手指敲敲桌面,“就是连他画像都没有,我母亲叫我多问问此人的消息,最好能让妹妹先看看他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有个定数。可是我爹和其他长辈都没有,我又哪有北方军队里的关系?”
谢相呴不觉安静了。
谢家是败落的世家大族,因兄长迎娶公主,才能维系体面,肖氏却是本朝正兴盛的大族,如今有太后,还有宰相在朝,子弟也十分争气,大多任职在实缺上。虽被官家频频警告打压,可肖家很懂得韬光养晦,是以一直也未挑到他家的错处。
与之相比,孰优孰劣,实在一目了然。
肖嘉佑却问他:“去年你不是同驸马回了荥阳一趟,幸守夷那时候似乎正在荥阳驻军,有没有见过他?”
“……”谢相呴摇头,极力维持着声线的稳定,“他不似其他官员宴请驸马,所以没有。”是真的没有见到。
“如此听来,此人做派倒不错?”肖嘉佑略感稀奇。
谢相呴颔首,“他,很是正直坚毅,果敢、决绝。”对上肖嘉佑疑惑的目光,又道,“路过其余四州,又听荥阳百姓谈论,对他稍有些了解。”
肖嘉佑才笑,“我不是想这个,只是上次听到你这么夸一个人,还是小时候夸李……”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忙收回,转移话题:“总之,我父亲母亲是很中意他了,就是不知道阿荷到底怎么想。”
放心吧,在看到他之后,你妹妹也会中意他,不会再有半点反对的。
此时才察觉到谢相呴情绪有些低落,肖嘉佑便不再想此事,又问,“川明,可是还在为贤王的事忧心?”
谢相呴思索片刻,却略有些试探地反问他,“肖兄,你觉得我该选谁呢?”
闻言,肖嘉佑便认真思量起这些人。
冯家是安国公府,到底有些势弱,靠着六皇子也危险,且冯员秀一个毛头小孩懂些什么,能力又平平,当个皇子伴读都能被截和,哪里配得上谢川明?
秦侍郎家的儿子倒还好些,家里也简单,大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听说功课不错,就是到底也有几分稚气,否则何至于和冯员秀置气?且他的相貌确实是差了,配谢川明?不好,不好。
至于贤王,更是万万不可,有尊贵的地位又有皮相如何?那样的人他靠近一步都嫌脏。至于其他人,大多仰慕,却连靠近一步都不敢,也是不中用的。
思来想去,倒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