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50)

2026-09-30

  他想学,真的想学,可不知怎的,胸腔里像是憋了一团火,又像是灌了铅。

  谢川明一下一下耐心地教他,他却连最简单的挑弦都做不好,声音总是发闷发滞,甚至不如刚才随手拨弄来得自然。

  “慢些。”谢相呴不急不躁,声音温和,“你不是不懂乐理,照着方才的手法再来一遍。”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勉强抬手,可刚碰到弦,手指又不由自主乱动地拨开其他位置,一阵杂音响起。他忽然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躁与挫败——这实在太难了。

  他明明会听曲,明明从前也弹得不错,知道该如何拨弄,也知道怎么才能奏成一曲,可他的手就是僵硬,声音就是不好听。

  谢相呴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唤道:“殿下?”

  颜郜襄不答,却蓦地甩开了手。

  琴发出一声钝响,弦音炸开,骤然打破屋内的寂静。谢相呴也微微一怔。

  颜郜襄突然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更难以解释。只是压抑整天的心绪忽然在此时爆发,再忍耐不住。

  缓了一会儿,谢相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中竟有几分莫名的可怜,不觉放缓语气,同平时哄小玉儿般没有差别:“怎么啦?”

  不愿示弱,颜郜襄只死死咬着牙,半晌,闷声说:“我大概已经学不会了。”

  大概是谢川明的柔和?从前他看不起的只会歌唱的金丝雀,如今却是唯一一个关心他到底怎么想的人,让他想哭,也只能在他面前泄露情绪。可颜郜襄还是想再忍一忍,低低笑了一声,却满是自嘲,声音也压得极低,“我什么都学不会。”

  他学不会如母妃所说的运筹帷幄,讨好爹爹,学不会幕僚们所说的狠下心来,舍弃外公,也学不会如李宿所说的放弃畏惧,回头是岸。

  幸好或惶恐或安慰都没有来到,谢川明好像只是听着。

  颜郜襄方才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胸口更闷,一时又重新拐进执念,几乎陷入疯魔般低声喃喃,“我从小听他们的话,学他们让我学的东西,走他们让我走的路……可母妃嫌我无能,外公怕我没用,爹爹并不喜爱我。我的王妃……”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其实也说不上多难过,但还是有些怅然,“王妃甚至从不在意我。”

  谢相呴依旧无话。

  可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顾不上自己在他眼里此时何等狼狈,只想尽快抑制住,颜郜襄深吸了几口气,像是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可他越是压抑,越是控制不住。

  现在,今天,他原以为他可以轻易学会,他原以为他至少能弹出几声好听的音,他原以为——至少在谢川明面前,他不必再被当成一个无能之人。

  可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不知道在他眼里看来,自己这个六皇子又是何等的中看不中用呢?

  屋内一片静默。

  谢相呴一直看着他,良久,才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搭在颜郜襄的手背上,轻轻一按,手指微凉,却坚定地压住了颜郜襄因焦躁而不住发抖的手。

  “我知道的。”谢相呴声音极轻:“我知道……我和你一样过。你只是怕。”

  颜郜襄全身猛地一抖,抬头看他,着急反驳,“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谢相呴却没有就此多说,只收回手:“但是你想学琴,不是为了他们,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你只是想和我一起弹琴而已。”

  那样神奇,那种无名的怒火就又这样轻易地被抚平了。

  “所以,别再想那么多。”谢川明抬起他的手腕,让他的手重新搭上琴弦,“就像我刚刚说的,不必去想到底有无意义。”

  盯着他看了良久,颜郜襄的手由紧绷到放松,最终竟真的随着谢相呴的动作,重新拨弄了一下琴弦。

  这声极轻,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头,大概因为他随意的三言两语,心绪却真的奇迹般好转。

  随着谢相呴的指引,他的动作拾起点点过去的熟稔,而后流畅起来。阵阵琴音自手下流出,他不觉越来越沉浸其中,竟然脱离了谢相呴的带动,可以独自抚琴。

  谢相呴微微偏头,看着专注于琴弦的颜郜襄,心底却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听得出来。颜郜襄手法虽已生疏,但对旋律的掌握却极为敏锐,稍作指点便能流畅弹出。那种从迟涩到自然的过程,旁人看来不过是学琴的进步,对他而言,却是一种微妙的默契。

  高山流水遇知音。

  或许,虽然外表和行事全然不同,但颜郜襄的凄惶与畏惧,或说一瞬的求救之心,与他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

  心口那点情绪顷刻间翻涌起来,像是琴音中的一个微小瑕疵,哪怕再轻微,也无法忽视。

  他们之间不止这些。他曾经嫉妒到想要杀了颜郜襄,他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颜郜襄就是喜欢李宿,那样的情感瞒不过他。他原本只是讨厌颜郜襄,因为颜郜襄的喜欢,现在依然讨厌。

  可是却又因为他自己——

  听着颜郜襄的琴音,一曲终了,又看到颜郜襄脸上的笑和期待的神情,于是谢相呴也不吝啬夸赞。

  再教的指法,听着颜郜襄再度投入其中,带着他自己的理解,已然独一无二。

  琴音却仍在耳侧流转,谢相呴抱起琵琶,反而应和着他。

  因此,颜郜襄弹得越来越入情,甚至不自觉带着几分得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罕见的轻松,时不时又看他一眼,像是在问“你看我弹得怎么样?”他并不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反而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孩,得意且大方地炫耀着。

  谢相呴微笑着颔首,只有更加专注,才能迫使自己不弹错音,难免在心中轻叹一声。

  你究竟为什么喜欢他呢?

  ……你到底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如果你知道他是我的,你又是何等心情、什么反应呢?

  你能不能、可不可以,不要再喜欢他了?为什么非要和我抢他?

  若是他的技艺就能换颜郜襄不要喜欢李宿,那他宁愿自己不会弹琵琶,永远只是他的一个听众。

 

 

第106章 

  在豳州彻底稳固后,圣旨终于传下。

  自军队改制、军阶重整后,三年内幸家父子征伐不断,夺回北方八城,驱逐北狄,一雪前耻。

  官家大喜,天恩浩荡,晋幸景彰为二品镇北大将军,加衔远北节度使,幸阳平为从三品下都督,加衔建州节度使。及晋幸守夷为四品昭武将军,加衔承宣使。其余将领,也都依照军功得到相应晋封。

  同时召幸景彰、幸守夷回安都述职,再行封赏。

  消息一出,如多日压城的重云终于落下暴雨,朝野沸腾。

  尽管三年前改制时,武官地位已显著提高,可到底那时初次尝试,还不知结果,幸家父子也远在北边卖命,造不成什么威胁——

  可如今不仅晋封,还加衔,却仍觉不够,又要召回。官家竟给予他们这样的权势,甚至趋近于前朝重武之态。一时人心惶惶,暗自不由揣测着天子用意,局势更是变得微妙,连朝堂风云变化,无一人不密切关注着动向。

  ——

  肖府后院,冰的凉意被一丝丝扇过来,些微缓解了暑气。

  “听说幸将军的儿子今年不过十九岁,真是少年英才。”杯盏被轻轻放下,座首的肖夫人微笑道。

  众人都知她家中还有个养在名下的小女儿,未定亲事,忽然提起这话,似乎有些打听的意思。

  “有没有画像啊?”因关系也算亲近,又是后宅私话,有夫人便直白问:“似乎是北人,大概是高的,就是不知道相貌如何。”

  “画像没有,哪儿找啊?北边治军严明,半点消息也不让透出。”秦夫人看着肖夫人,提醒道:“相貌倒次要,怕就怕是个只知行军打仗的。毕竟儒将少有,如今也就幸大将军一位。”因自家女儿已经出嫁,说话不由刻薄些:“若是大字不识,才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