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60)

2026-09-30

  他自荷花深处缓步而来,步履从容,仿若月夜荷塘里随渺渺水烟生出的仙影,眼角微垂,黑眸倒映着灯火,平添几分柔韵。

  荷叶轻摇,偶尔拂过他衣角,像是挽留,又似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小径。

  灯火浮沉,映出谢相呴似远似近的身影。肖嘉佑才想起要去看李宿的反应——他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可是看不清眼神。心中不觉沉重些许。肖嘉佑心中轻叹一声。

  直到谢相呴步入亭中,宫灯的光芒终于将他彻底笼住,他才抬起眼,与李宿的目光正正撞上。

  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

  他又垂下眼,才看向布局,却没有就此坐下,而是问肖嘉佑,“肖兄,我不想吹风,坐你的位置好不好?”

  “他的位置风更大,”李宿道,“坐在我身边,我给你挡风。”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是不容人抗拒,肖嘉佑思绪一片混乱,谢相呴也不语,只是依旧提着宫灯,并无动作。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混蛋哥哥把他们的事泄了出去,梅长庚有些愧疚,“要不然你就坐在我这里?我这里风小。”说着就要站起。

  “轮得到你说话?”还没能站起,就被混蛋哥哥拉了下去,李宿也已经起身,握住谢相呴的宫灯,放在一旁,“坐。”

  “……”谢相呴只得在他身边坐下。

  肖嘉佑端起杯盏,微微一滞,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李宿。此时看得很清楚了。

  谢相呴的身形本就纤细清隽,整个人完全被李宿的身影拢抱住。李宿离他不过寸许,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桌沿,指节分明,偶尔微微敲击着桌面。

  “有风吗?”

  他仍看着谢相呴,眼底淡淡的玩味和……说不出来的滋味。再看一眼谢相呴,却像没有察觉也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

  可是等肖嘉佑的目光往下移动,却见他衣袖尾摆有意无意搭在李宿腿上,久久都不挪开。

  肖嘉佑一时怔住。以他对川明的了解,川明是很敏感的人,不会一直注意不到这点。

  除非他是故意的。

  像是一头狐狸慢悠悠晃着大尾巴,在猛兽的领地上故意留下气息,不经意地逗弄对方,但心里又明白,猛兽早就对他虎视眈眈,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这些后,肖嘉佑的心凉了半截,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客套话。

  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是不相信自己吗?……或者他只是怕自己这个好朋友担心?

  但不由他想太多,随梅长庚几句话,总算进了章程,大家很快玩起叶子牌。

  李宿自小没有玩过这些,从军后也严禁军中将士赌博,全然不懂规则,梅臻远三两下洗好牌,分给众人,笑问,“大将军,你知道怎么玩吧?”

  李宿摇头。梅臻远笑意更深,理着手里的牌,“这不简单?叫谢川明教你。”

  谢相呴推辞,“我技艺拙劣,还是算啦。”

  “教一下就行。”李宿道。他伸手将牌递到谢相呴面前,身形也微微倾近,几乎将谢相呴完全环住,低沉的声音都近在耳畔:“请。”

  呼吸几乎完全洒在耳朵上……还有这么多人。麻痒更加明显。谢相呴只得随意翻了几张,指若削葱根,骨节清晰,衬得那些竹叶片都像变轻了几分。也让拿牌的李宿的手显得更大,好像随时便能扔牌抓住他。

  他方才抬眸道:“我说一遍。”

  李宿:“嗯。”

  嗯就嗯,干嘛这么死死盯着。

  谢相呴将叶子牌重新递回去,一一展示给他看,声音平淡,却又仿佛透着一点故意的慢,“大点的吃小的,这张能压那张……”又说了一通,故意不看他,只问,“将军懂了吗?”

  李宿接过牌,指腹微微一动,似是若有若无地按了一下。

  谢相呴手顿了一瞬,随即收回。然而就在他抽回手的同时,李宿忽然开口:“再说一遍。”

  “……”谢相呴抬眼看他。

  耳根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轻轻呼出一口气,埋怨问,“将军哪里没有听懂。”

  “我很笨。”李宿只接受欲拒还迎,忽略他的抗议,望进他撒娇的眼底。说,“你多教我。”

  你笨?其余三人皆是沉默。

  肖嘉佑面无表情,梅长庚扶额,梅臻远始终噙着笑容。

  谢相呴余光撇过这些人的反应,心底不觉有些着急,只能又重新同他说了一遍叶子牌的规则。

  李宿侧耳倾听,偶尔轻轻点头,像是真的认真学了起来,可他的手随意搭在桌沿,脊背放松,风吹过一阵,的确被李宿挡住,谢相呴垂着眼,衣袖仍旧搭在李宿腿上,始终没有移开。

  直到梅长庚看不下去他这么欺负人,忍不住催促:“行了吧?他都教了两遍了。”

  李宿才若无其事地整理好牌,“嗯。”而后一手拿住所有牌,一手到案下。

  手掌覆住,在谢相呴腿上不轻不重捏着,又侧去低头看他,“多谢你。”

  谢相呴今日穿着,依旧严严实实,其实已有些热,大腿感受到他手掌的抚触,几乎滚烫。

  可是只微微抬起右腿,将他手狠狠夹住,不由他抽出,才终于抬眸看他,慢条斯理答,“客气。”

 

 

第113章 

  他教过之后,李宿果然很快学会叶子牌的打法,却只用一只手玩,两只手指握牌,中指划牌出牌。

  只以为他一只手习惯撑在席上,于是旁人也没有说太多。唯有谢相呴,两只手要打牌,腿也不能轻易挪开,时间一长就发麻。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不得不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李宿的那只手上,便也不自觉向李宿倾靠许多。察觉到他的动作,李宿也换了更松懒的坐姿,于是二人近到手臂相抵。

  梅长庚看在眼里,以为这两口子的关系终于缓和,只是也不嫌热……才试探性开口,步入正题,“今年九月,官家要办重阳大会,礼部已经开始拟章程了。”

  肖嘉佑看着他这般不自觉亲近,心里几乎已经完全肯定了梅长庚的说法,只是十分不是滋味,倒不是为别的……川明为何丝毫不愿向他透露半分?

  心里不觉有些难过,便也没了插话的意思,不想谢相呴居然开口,“前几年也办重阳宴,只是我一直病着,倒没有去过。”

  “啊。”梅臻远记性倒不错,对安都发生的事堪称了如指掌,“你不去也有人挂念着你啊,俞家那个小子年年都拿你的名字入诗,每次登顶不给自己祈愿,就给你挂一块平安牌。”

  谢相呴微笑,“这样么?那我今年倒该亲自去登高看看了。”

  李宿却突然插话,说,“我也有一块平安牌。”

  肖嘉佑才回过神来,很是惊诧,“你也信这个?看着倒不觉得。”

  捏着自己腿的力道骤然增加,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李宿放下叶子牌,探到衣襟间,当真摸出一块木质的牌子来。他将绳索挂在手中,吊起那块小小的平安牌,“仔细算起来,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他们都不觉看着那块牌子,惊讶却也有些莫名的情绪,牌子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看得出陪主人经历了许多。梅长庚不觉偏移了自己原先要做的事,只问,“有用吗?肯定很管用吧。可以在战场上保你平安。”不然怎么至于那么珍视。

  李宿却已经收回平安牌,重新戴好收起,“送它的人,才让它变得有用。”

  谢相呴低下头去,腿无意识地蹭蹭他的手掌,“那将军今年会去重阳大会,或登高祈福吗?”

  李宿答,“九月我大概已不在安都。”

  梅长庚一惊,方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心中不由对谢相呴多了几分感激,同时也更忧心。

  若他九月都不在安都,岂不是说明他这次回来会极快将事情办完,那……

  谢相呴却轻笑一声,“哦。军务繁忙,劳苦功高,怕是也没有精力做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