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65)

2026-09-30

  听一通客气话,周瞻自当他接了自己的友好,心中畅快,是以更加殷切:“镇北大将军儒将之名大齐尽知,白日腰斩三千北狄人,夜间帐中挑灯读春秋,虎父无犬子,想来你这番话也是过于谦虚。”

  二人一齐到了厅中,其中布置雅致,座上不少朝廷重臣,足见周瞻人脉广泛,或说肖家影响尤深。最显眼的自然是肖相与其子肖嘉佑。因昨日的事,肖嘉佑见到李宿后,并不主动与他招呼,神色反倒颇为复杂,倒是肖相朝他温和一笑:“崇光宫夜宴,老夫随官家早早离席,并未与将军叙话,今日借国公雅集,或可畅聊,还请将军勿要拘谨,畅所欲言。”

  幸守夷已然入座,答:“晚辈荣幸,岂能推辞。”

  一通寒暄后,自然切入正题。今日所读的是一篇《铜匦鉴》,文章以陈朝时铜匦形制演变等细微处,层层深入至大陈时臣子言论约束、互相告密及至政权衰败,初次以外,或也有讽刺如今鼓院积弊的意思。

  周瞻自然先行开口,抚掌评论:“子讽汉唐,敢言当今否?见黑谓黑,何讽之有?此话刚毅直率,倒真有趣。”

  他一开口,自然有人附和,只是肖相仍不动声色饮水,周瞻看在眼中,自然看向幸守夷,问道:“守夷以为如何?”

  李宿答:“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此文循序渐进,以小至大,上等。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作。”

  厅中沉默一瞬,肖相面上笑意愈深。肖嘉佑则轻咳一声,掩下惭愧,颇为不自然道:“此文正是我写就。让你见笑了。”

  李宿侧脸看向他。肖嘉佑仍然垂着头,云淡风轻地回避着。

  他们同窗数载,虽然肖嘉佑自然也能写出这样上品的文章,可他早已明晰肖嘉佑的文风,大开大合,截然不同。知晓这不是他所作,再看肖相神色,立刻知悉明确的回答。

  这文章大概是他妹妹写就。

  所以他们也是故意让他知晓的。

  ——

  从幸府回到平宣侯府,却见外头还停着其他马车,似乎正要离开,却忽然停下。谢相呴不禁望去一眼,轿帘拉开露出颜郜襄的脸。

  他三两步下了马车,走到谢相呴面前,竟然也不讲什么礼数了,直接站在轿外问谢相呴,“昨天看你有些魂不守舍,还是放心不下,忙完了就来看看,顺便送点小玩意儿给你。”

  谢相呴微微一笑,“多谢殿下。”从车马中离开,停在他面前,却不太敢与他对上目光的模样。

  果然引得他关注,颜郜襄见谢川明神色憔悴,眼周通红,一时皱眉,靠近抓过他手:“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谁欺负你?”

  谢相呴微微低下头,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低声道:“……没有的。殿下,没有。”

  他已是这模样,颜郜襄自然不放心,“真的没有?”

  他看着谢相呴,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谢相呴微微侧脸,避开了他的视线。但颜郜襄一贯如此,再次按住他的肩,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上颜郜襄真挚又急迫的目光,谢相呴似是终于再忍不住一般,不受控地哽咽出声,“殿下可以陪我说说话吗?”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复请求,“只要一会儿。”

  ……

  回到房中后,颜郜襄还是没松手,“到底怎么了?”

  谢相呴没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睛,又回到那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可是眼底的湿意却渐渐浮了上来。

  他到底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了。不知道先前自己为何沉陷于这样的愁绪无法自拔,可是情千丝万缕,无法理清。他还能做什么?到此时此刻,其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展现给颜郜襄的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

  在玉州他已经极力留下李宿,争抢、献身,可是李宿的步伐并不为他停留。如今亦然。他还是可以干脆利落地离开。

  如今他又凭什么去和旁人对比,凭他败落的家族,欺骗来的皇族的施舍,还是凭他已经羸弱不堪的身体?

  只是一瞬,心头念想却百转千回。片刻后,谢相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拭去面上泪水,回看向颜郜襄:“殿下真的愿意知道吗?”

  “当然。”颜郜襄已看不透他的情绪,只是更加紧张,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一些。

  谢相呴方才敢抬眼看他。虽然始终安静,但实际他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满脸泪痕,发丝也被泪水浸染。窗外白光透着隔窗洒在他脸上,像照亮一盏极其绚烂的琉璃灯,却很快要碎裂。

  颜郜襄只觉得心都要软塌了,却不明所以,乃至于有些手忙脚乱,只得伸手将他抱过去,学着记忆里自己被安慰时的模样,不住拍着他后背,语气却因焦躁而实在无法很温柔,“你说,本宫看看谁敢让你不开心。是不是又是颜寄随那个混账?”

  感受到他手拍在自己身上的慌乱笨拙,一下轻一下重,像是也拿不准力道。并不似亲昵的姿态,只觉得终于找到了可倾诉的人,大概就如颜郜襄在他面前透露心声时的态度。

  将头抵在他绣金线的衣襟上,谢相呴也紧紧揪着自己的左肩下的衣物,用力到手指发白。又一次。他又一次去利用,去算计,去伤害。但终于一字一句,答:“是幸守夷。”

  ……

  话音一落,颜郜襄的身体显然僵住了。

  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一般,谢相呴闭了闭眼睛,狠下心继续轻声道:“他从前是我的同窗,不知道为何改名换姓,昨日我们相聚,他也在。”

  颜郜襄拍他背安抚的手停了一停,好半晌才重新动作:“他怎么了?”语调也变了几分,但还是认真等着谢相呴的回答。

  肖家的宴会,很热闹吧。

  肖家人想必对昭武将军很满意吧,除却肖家,也该有不少人想将家中后辈嫁给他吧?白日的宴会,不至于酣醉享乐,但想来他们也在议论些他暂且无力涉及的事情。李宿一定很出色,一定很引人瞩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昨日侮辱强占我。”说出这句,再遏制不住大哭,“我好怕!真的……好难受。”

  “什么?”颜郜襄大惊,侧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谢相呴眼睛通红,对上他的目光,纤细手指轻微拉下自己的衣襟,显露出些微痕迹。看到那些欢好过后的颜色,依稀可窥见凶狠和放纵,颜郜襄彻底怔住,这次手已彻底从谢相呴背上落下。

  谢相呴将衣襟拉起,整理好穿着,低下头强忍抽噎,“殿下是不信我吗?”

  颜郜襄仍然不可置信,只觉耳边一片嗡鸣,甚至什么都快要听不清。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冒起密密麻麻的黑点或者金星,该如何肯定?片刻后才极慢地摇头:“不……我信你。他就是这样的,”说到此处,喉头哽住,用了极大力气,才重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侧头看回谢相呴,还是不禁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相呴梨花带雨,愁眉不展,眼神还有些后怕,“昨夜我们同窗相聚,我与他坐在一侧,他那时便常常看着我,可是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换了位置。之后行酒令,他仗着自己是昭武将军,不断以势压人,我无法推辞,便不小心喝醉了,再醒来便是被他压着做那种事——”说到此处,再度抽噎,半个字也落不下去。

  颜郜襄头脑仿佛要炸开一般,也再听不下去:“混账!混账!”他气得深吸一口气,“本宫一定替你做主!”

  可是,脑中却还是不由莫名其妙的,存着其他的心思。若他真的对谢相呴那样了,那三年前在玉州让他牵肠挂肚的人又是谁?他口口声声的心有所属,究竟又是谁?

  ……但无论真真假假,自己都始终是一个笑话。

  思及此处,颜郜襄怒而拍桌,手太过用力,涨红到要出血,呼吸也因此变得更急促,复又再骂:“他疯了!本宫要他的命!”

  大概是他太过激动,谢相呴肩膀微缩,不敢再看他,手却死死抓住他衣袖:“还请殿下不要将此事外传,求求殿下,”说到此处又复哽咽,哭声才叫颜郜襄怒火稍息,心中却还是不能平静,要安抚谢相呴时,才发觉自己手有些微抖:“你不用担心,你可有喜欢的人?本宫直接请旨为你们赐婚,谁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