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你也做不得他的主。因为他那样坚决。
仔细想想,因为从前的旧情或现有的美貌,又或是自己撒娇卖痴,李宿的目光或许还能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只一瞬,就会掠去更旷阔更遥远的天地。
想到此处,谢相呴的心跳好像都停止,而后是更剧烈的痛楚,像将胸膛都生生撕开,直接取出心肺一般。他只可以暂且靠近颜郜襄,不住摇头。
察觉到他的颤抖和蜷缩,颜郜襄更不知所措,只是更急促得拍着他的背,想安抚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恨自己这个时候这么笨嘴拙舌,试探问道:“告诉我。告诉我吧?”
为他的真挚怔愣一瞬,谢相呴抗拒地抱住自己双臂,可是头依旧抵在颜郜襄肩上,极力压抑着哭泣,交替着深呼吸,真情又压过假意,天人交战:“我好痛!很痛……好冷,”我不想、我不想被抛下。
只有凉意。只有寂寞。不想再回到噩梦,不想再有那种感受。
他甚至愿意自我安慰,就算对于李宿而言,他已变成次要的,他都可以忍耐接受。
可为什么,心还是痛成这样?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去期待?
他的剧烈反应又引得颜郜襄一阵慌忙,颜郜襄默住,而后紧紧将他搂住,好像抱住小时候歇斯底里哭泣,却没有人理会的自己:“本命自会帮你,自会让幸守夷付出代价!”
伸手一边轻轻拍着谢相呴的背,一边咬牙低声道:“没有人抛下你,谁敢抛下你?本宫杀了他。”
“我没有……”谢相呴终是缓缓摇头,泪水自鼻梁处缓缓滑落,落在白瓷一般的面颊上,他发丝遮在眉眼上,嘴唇轻微撬动起来,仿佛在笑,唇却缓缓张开,将这种似笑非笑的意思压下,答:“殿下,我没有喜欢的人。”
“那本宫娶你!本宫自会护住你。”颜郜襄斩钉截铁答。
一只凉凉的手却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将他怀抱卸开,不解地低头看去,谢相呴已在缓缓擦去眼泪,这回真的对他露出了如常的笑容:“殿下这般情意,我很是感激。不过我无意搅扰殿下后院和睦,所求不过一事。”
颜郜襄立刻道:“你说。本宫自然帮你。”
未擦净的泪珠不知是光影自格窗打断洒下的细碎,还是美人独有的装饰,叫他原先的憔悴都被洗得楚楚动人,以至于所掩藏的惊心动魄的算计也不能被人察觉,声音却仍然柔和:
“我只要幸守夷一无所有,像当初那样。”
让他变回李宿。
让他回到我身边。
第117章
确认已安抚他至平静,颜郜襄方才离开。谢相呴擦去了面上眼泪,平静地令人备水沐浴。
褪去身上衣物,靠坐在浴桶中,身后侍女帮他将头发打湿,细细地清洗。他则拿起水精照子,透过那些凝在表面的水珠看自己的模样。
手指点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上,顺着肌肤连接滑动,片刻之后,手臂才重新垂入水中。
侍女的手正柔柔地洗着他的发尾,听到水声抬眼,目光却不小心瞥到他脖颈下的痕迹,忙垂下眼去,欲言又止。但恍惚之间,又听见谢相呴轻松地哼起什么曲子来。
声音轻轻的,散在满是热雾的浴室中,只是听着声音,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这的确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侍女顿时更加不解,认认真真将他头发洗净。
直至隔得不远不近,都能嗅到他发间淡淡的木樨香气,方才来用丝绵细细擦干他发丝。出声问:“公子今日心情很好吗?”
谢相呴“嗯”地应了一声,重新睁开眼睛,安静半晌,又重新念起诗:“深浅檐花千万枝,碧纱窗外啭黄鹂。残妆含泪下帘坐,尽日伤春春不知。”
声调很轻很慢,侧头问她,“这诗好吗?”
侍女理解了一会儿,才摇头:“不好呢,春天那么美,又慢慢变暖和了,怎么会伤春呢?”看着谢相呴神色,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都入夏了嘛。”
“是啊。”谢相呴沉默片刻,才道:“虽然已经过去,但四季轮回,总会回来。再现之时,勿负春光才好。”
——
步入屋中时,幸英勋已经有些冒汗。安都又热又潮,闷得厉害,但一推开帘子,木梨花的芬芳混着薄荷的清凉便萦绕近前,将她包围其中,她不由深深嗅闻。
又看到周围的摆设已经天差地别,雅致得不像一个武将的居所,但除了增加的物件之外,哥哥寻常的摆设还有文书却未挪动分毫,全然不影响他办公,能看出布置人的用心。
谢相呴原本正令人调整一处座屏的摆放,只为不挡李宿平日的光线,又能自窗看向内里时做些遮挡,还能造出景内景,见她到来,微微一笑:“英勋。”
待在这样用心布置的居所里,反而心情都会变好,幸英勋看了又看,都有些愣住,才想起拿一方绣着荷花的新丝帕去擦汗,而后问好:“谢哥哥。”还是忍不住环视一圈,“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
“是吗。”谢相呴终于满意座屏的摆放,侧身在桌前坐下,“希望他会喜欢。”
“他肯定会喜欢的!”幸英勋却已经在他面前坐下,凑近看他神情,犹豫一下还是解释,决心抛却其他试探:“……谢哥哥,其实我是来向你请罪的。”
“请罪?”谢相呴抬眼看她。
“嗯……”果然见到他眼神里的疑惑,幸英勋连忙解释道,“不是呀,昨天半夜豳州来了急信,我们连夜议事,早上哥哥叫我去接你,我,”
谢相呴只问,“豳州怎么了?”
幸英勋斟酌一瞬,还是全盘托出,“一些之前效命北狄的汉人臣子,及北地勋贵联合上奏,”又顿了一下,嘴不觉撇了撇,才道:“就是一群混蛋,要和哥哥对着干,闹到官家那里了。”
谢相呴不在朝堂上,对他的消息所知不多,只隐隐听到一些风声,对上幸英勋的眼神,她躲了一下,又连忙摆手,“哎,谢哥哥,你不必担心,哥哥才不怕他们呢,现在不是也去参加雅集了?”
她看谢相呴果然因此平静些许,转移话题,说到正事,“其实哥哥让我接你到府上,都怪我,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就去得晚些,结果你已经跟哥哥见面了……你们没吵架吧?”
说出话后,她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谢相呴原本恹恹的眼神都睁了些,有如燃尽的烛火忽然迸出一丝光。但大概还是不信:“真的吗。”
“当然呀。”幸英勋不明所以,想着到底还是怪自己去的不及时,解释得更着急,“哥哥还让我监督你喝醒酒汤,好好吃饭,那个路多说话声音又大,哥哥怕他把你吵醒,还——”
说着说着,更加愧疚,干脆停了解释,总结,“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的。谢哥哥,你别怪哥哥可以吗?”
谢相呴心上念头纷杂,目光忽然落在幸英勋手中的荷花丝帕上。那枝荷花娉婷袅娜,很是柔美清新,“这是你绣的吗?”
果然如他所想,幸英勋笑着摇头,“不是,这个是肖家小姐送我的,她绣得可真好看,比我娘给我的都好看。”
……
幸英勋常在北地,怎么和肖雁荷结识的?大概——
哈哈,肖家的宴会……不,雅集,还没有结束吧。
谢相呴心下了然,只应了一声。却又难免因此想到肖嘉佑。昨日他频频失态,和李宿的关系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到时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谢哥哥,”听见幸英勋轻轻唤他,侧头看去,见她神色诚挚,语气请求,“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
她应该先拒绝掉阿荷,先去找谢哥哥的,明明哥哥那么信任自己,叮嘱得那么仔细——听到侍女说那些话,更加心虚,连忙赶来。
谢相呴倒很宽容,微笑道:“不怪你。”
听过他的话,幸英勋果然放松些许,与他再闲聊几句,就没有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