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67)

2026-09-30

  待她走时,屋中的陈设也摆放得差不多了。只是座上还没有放软垫靠垫,坐了一会儿就好难受,只能站起来,看到床榻,不由走近拿手指按了按,也是硬邦邦的。

  谢相呴还是在这里坐下。

  拿手指勾着他被上的暗纹丝线,谢相呴又侧身躺下去,却被他玉枕撞到,觉得又冰又凉又硌头,一时烦闷地闭上眼睛,却想到旧事。

  那时候是秋日,钱夫子带他们去五朝山赏景,要交文章。他根本爬不动山,换做私下李宿一定会背他,任由他撒娇胡闹,可是此时又要瞒着旁人和李宿的交好,连李宿都不能靠近。

  不由有些难过,婉拒了肖嘉佑的陪伴后,兀自走到最后。

  无心赏景,慢吞吞低头走到一处,抬眼才发现李宿就坐在山石间,腿像受伤那样包扎起来,都落了几片叶子,静静看着他,似乎等待已久。

  秋日并未让五朝山过于萧瑟,树叶乱舞,又卷了一阵。

  他犹豫了会儿,才问,“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

  李宿说,“我想等你。”

  ——

  肖嘉佑坐在此处,心情愈发烦躁。

  他并不愿意冒领妹妹的声名和才气,但今日父亲要试探幸守夷,只能如此。其实他夫人也常在家中写些诗词,只是都不能对外视人,她去年对自己说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冠以他之名印出文集……再看向李宿,神色更复杂。

  李宿并不是笨人,肯定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那他会如何选呢?

  想来川明跟他……早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或许还尚且懵懂时便——他会辜负川明吗?那他也绝不会放过此人,再不会与此人有往来。

  思及此处,看李宿的目光不觉锐利了些,李宿却并未注意他的目光,而是早已重新看回那篇《铜匦鉴》,似乎认真,可细细看去,却又觉得他的眼神已到了很远的地方。

  周瞻对今日局面心知肚明,笑着推波助澜:“守夷,如何?只是此文风格,倒与肖公子平素行文略有不同。”

  几乎明示,李宿方才颔首:“的确。并不像肖兄写就。”

  移开目光,重新看回肖家父子,却道:“我还有一文章,想与各位共赏。”

  周瞻眼神微变,但李宿本就不是为征询众人,并不等谁回应,已然开口:“此文虽与《铜匦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只偏爱此文。”

  闻言,肖相仍然面不改色,肖嘉佑却不由握住了手,即有些不解,又不禁微微皱眉。

  李宿出声道:“昔禹铸九鼎象九州,秦迁咸阳而鼎沉泗水,鼎腹鱼龙纹,非镌非刻,乃万民掌纹摩挲所就。”

  厅中无人再言语,皆定定看着他,等着他下文。李宿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晰,继续念道:“以人膏代牛脂,周鼎嵌婴骨,谁闻鼎镬中稚子啼?”

  念到此处时,周瞻已垂下眼眸,不由听得认真了许多。博山炉中烟气袅袅,日光在地上推移,李宿念出文章的声音如风中松涛,沉静而不在磅礴处失势,反倒连绵起伏,随文章内容而积蓄,阵阵汹涌。

  听到失神处,旁人被砰地落地声惊醒回神,才觉手中杯盏已不知不觉落地,雅集中并无侍女,他却也不急去拾起,而是依然细聆。

  恰好李宿的文章也念到了尾声:“星月晦暗,方显灯鼎辉煌。千年百年,青铜仍寒。”

  话音方落,座中数人已失神之至。

  此篇直点大齐未南迁时融佛铸钱、铸造九鼎之事,以周鼎为始,至后朝兴佛,再到铸币,最终却重新归为鼎,结构精妙。再说其中意境,只论文章而言,同样循序渐进,以小至大,这篇却自前朝单一判论中脱出,直上千年更迭,更纵深明了。

  就连肖相亦不觉偏移起初心绪,兀自回味,肖嘉佑却愣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张,“这是……”

  他想起来了。

  这大概是谢川明十二三岁时作的文章,他初读时也觉震撼,现在也仍记得那时的心绪难平,却随时光渐去,连文章名字都快忘记,李宿却依然记得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此文名为《九鼎赘》。”李宿道,“是我心爱之人谢川明少时所作。”

 

 

第118章 

  不知为何,只觉今日每时每刻都过去得好慢,还是热得厉害。

  等待李宿的时光那样难熬。肖家的雅集还没有结束吗?

  谢相呴便伸手解去外袍。从肩上褪到臂弯处,将头发理到一旁,总算将脖颈露出来,凉爽些许,再去解另一件宽松的衣带,手却忽然顿住。

  思绪又渐渐飘回从前,那时听到李宿愿意等他,他好开心。

  可也怕李宿会不开心,于是走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李宿却忽然转过身,少年就这样突然把他抱起来。

  他“呀”地惊出声,倒让李宿轻轻笑了,笑意转瞬即逝,又恢复那种冷冰冰的模样。他轻哼一声,却借此机会悄悄地、亲昵地将手搭在他肩上,“吓人。”

  山风吹得有点冷,再过几天,他就又要提前穿上冬衣了。垂眼看着李宿,李宿问,“你是想要我抱你,还是背你?”

  虽然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也算不上壮实,但瘦得极有力量,抱他或背他怎么都是没问题的。谢相呴想了会儿,却答:“人家想和你一起走。”

  如果被李宿抱着或背着,他便只顾得上看李宿,目光舍不得挪开,虽然说不上李宿是更想看他还是更想看风景……但他觉得,李宿大概也想分心多看看他。

  所以若是和他一起走,他们都可以看风景。

  李宿眼里有一瞬的不解,而后又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把他放下来,让他平稳地站在地上,回答:“嗯。”

  他却故意装作没站稳,往李宿那边倾,李宿果然牢牢接住他。谢相呴便得寸进尺,用手背轻轻蹭过李宿的手,埋怨看他,“你不是说搬了新家吗?还没有请我去玩过呢……肯定是把我忘了吧。”

  李宿不答,只看他一眼,而后突然将他手抓住牵起。

  小心思就这样被堪破,心跳怦然加快,面上却要继续不情不愿,跟着走了两步,才听到李宿回答,“没有忘。怎么都不会忘记你。”

  ……

  李宿说到做到,他也擅长纠缠,从五朝山回来后,很快就睡在了李宿的榻上。他应当认真准备过,被上有谢相呴喜欢的淡淡的香气,没有珠帘,他的布狐狸还有一个单独的小被子,乖乖睡在他们身边。

  但真的好不容易达成目的,却完全睡不着。因为李宿的床榻实在太硬,不算舒服,感觉背疼,全身都无法放松。

  而身边的李宿没有动静,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也不敢发出响动,自己想更靠近,可更不好意思,犹豫好久,还是选择沉默。

  他为什么不靠近一些呢?

  ……他就不想抱抱自己吗?抱着自己睡一会儿,或者再黏着自己……他不想吗?

  很快便无暇再去猜想,只记起在黑暗中胡思乱想时,李宿忽然把他抱住。

  说不清羞涩更多还是惊喜更多,犹豫一瞬,他就顺从本心先软软靠了过去,李宿又调整姿态,将他全然搂住,让他趴在身上睡觉。

  顿时变得很舒服,他嗅着李宿的气息,顺理成章地埋头在李宿肩上,终于敢哼哼说,“你一直都睡这么硬的床吗?我根本睡不了。”

  然后就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时的欣喜,独一无二亲密后的雀跃。但仔细想想,李宿当时的回答应该很敷衍。

  ……

  盛夏还是太热,和记忆里的秋天完全不一样,此时暂且从旧时记忆里脱离而出,不知不觉间,谢相呴已经将衣物脱去了大半,闭上眼睛,自己也不明白该做些什么。

  只是已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大概是他回来了吧——是吗?谢相呴翻过身去,用手遮住眼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

  李宿走入院中。他未传令,院中不能有人进入,是以周遭很安静,只因为耳力极好,隐约可以听见远处的虫鸣。

  从崇国公府回来,依旧警觉。忽然闭上眼睛,靠在柱上片刻,只凭感受探知,才重新睁眼,再提步却是迟疑半瞬,手按在横绝刀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