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71)

2026-09-30

  颜郜襄匆匆入内,见他穿着一袭素衫,墨发仅用一支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侧坐看着窗景。

  案上还放了刚写的字,不觉拿起细看,却是不禁赞叹:“你写得这样好。”说是当朝首屈一指的大家都不为过,不觉笑看他纤细的手,在他面前坐下:“川明这双手还真是宝贵。”

  顺着他话语,谢相呴也低眼看自己的手,摇头:“殿下谬赞。”

  “哪里就谬赞了。”颜郜襄似是想到什么,倚在谢相呴递来的软靠上:“本宫小时练字,写得不好,那时教课的师父是莫学士,喜欢告状,常说本宫的字大得似箩筐。所以回到宫里常被母妃打手板心,有时候她恨我不争气,又犯了……脾气,动辄打得皮开肉绽,皇祖母看了都要心疼。”才看向谢相呴:“川明身体柔弱,家中人应当舍不得打你。”

  谢相呴并未回答,只低头看向他随意放在案上的右手。皇家细心呵护皇子,那些疤痕或许早已不见,或许被骑射锻炼的层层厚茧掩盖,却好像永远留在了他心上。

  很快意识到谢川明的目光,他的手指果然不自然地缩了缩。手心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搭住,听见谢相呴缓缓道:“殿下何必为过去伤神?今日成就何尝不是昔日点滴所成。”

  听到这些话,颜郜襄似乎动容一瞬,但很快又被压下,直到听见谢相呴道:“只是这些不是殿下所求罢了。”

  谢相呴手指在颜郜襄的微不可查、或许仅存于记忆中的旧痕上轻轻一触,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了然,而后将自己手缓缓收回:“至于殿下的夸赞,”说到此处,谢相呴近乎自嘲:“能写几行字、拨几根弦,不过是些微末之技,终究是为器所用,而非为用者所器。殿下幼时所历苦痛,是淑妃娘娘施加于你的雕琢,非你所愿。而我此刻心中之痛,却似蛛网缠心,徒然困顿,消磨意气罢了。”

  随他所言,思绪渐渐飘远,想到从前,又回到现在。虽然身份经历全然不同,但此时何曾相似?颜郜襄竟有想要与他抱头痛哭的冲动。

  到底还是被压下:“谁说的,我们自然会好起来。”他也将手收回,顿时精神许多:“本宫收集了不少幸守夷在北地的罪证,只需找一个时机,便叫他不得翻身,到时定会给你交代。”

  谢相呴怔然,才笑着颔首,又站起身来:“今日其实有些事想告知殿下。”

  颜郜襄挑眉,随他起身入了内室。

  案桌上放了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锦盒上花纹似有些眼熟,颜郜襄站定想了片刻:“高邦的东西?”

  “想来是。”谢相呴答。

  二人停在桌前,颜郜襄又道:“他们吃败仗的时候上供的东西也是这个样式,宫里不少,只是近些年不送了,谁借花献佛的?”

  说罢对上谢相呴似笑非笑也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才骤然明白过来些什么,颜色骤然变得阴沉些许。

  谢相呴的手落在锦盒之上,缓缓说明:“他前日让身边副将送来的。我觉得此物应当颇有来历,想与他约见问问详情,副将只说他事忙,并未应下,想来是不想见我。”

  说罢,已经缓缓将锦盒打开。

  锦盒内衬深紫绒缎,中央静静立着一株金梅。

  整株梅树都由金铸成,高约尺许,枝干虬结盘曲,光泽内敛,触之冰凉。枝干走势极为劲峭嶙峋,挣扎向上,不带柔媚姿态。

  满枝的金梅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地缀于枝头。花瓣并非薄片,反而厚实饱满地层层包裹,每一瓣都精錾出清晰的脉络纹理,花|心处极细的金丝捻成的蕊,根根分明,纤细却挺|立。

  尤为特别的是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内敛的翠色紧紧托着灿金,整株梅没有泥土盆栽的累赘,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纵然颜郜襄见惯了好东西,骤然被这种醒目而不加收敛、不辅以文雅做饰的财大气粗闪住眼睛,也不觉愣了一愣。

  “他好大的胆子!”愣怔过后则是暴怒及自己都说不清的万般滋味,颜郜襄嘴唇翕动,竟然迟迟说不出下一句。

  他一面并不相信李宿会送这些东西给谢川明,更不相信李宿会和高邦有牵扯,可是这些就明晃晃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

  甚至他派人去查过,那日李宿是否在宴后带了酒醉的谢川明回府,得到的结果也是肯定的。谢川明并没有骗他。

  可是若他真如此在乎谢川明,这样痴恋谢川明到要强占他,为何又要那么做,他在玉州对自己说的话,难道也是骗自己的吗?他从来没有以正面目相待,还是——其实他竟然有点嫉妒谢川明。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敢承认罢了。

  谢相呴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道:“我有些疑惑,高邦王室虽然也效仿汉人,可到底在蛮夷之地,匠人当真能做出如此精巧的物件么?公主那处高邦的贡品摆件便和此物有很大不同。”

  轻嗤一声,颜郜襄扫去所有低落:“既要投其所好,有什么做不来的?本宫倒是好奇,高邦有什么事要求到他李宿头上。”

  “或许只是仿制,但殿下可以好好查查。”谢相呴并不着急,附耳对他说了些话,颜郜襄听后还是迟疑,不禁看他:“这样委屈你了。”

  却见他只是一笑:“……左右都已这样了,没什么委屈。殿下放心吧。”

  ——

  颜郜襄走之后,谢相呴仍静静坐在金梅前。夕阳的光照隐隐约约透进来,让它流光溢彩,更显华贵耀眼无比。

  心却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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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核我说你有完没完,这章要是做了我司马,一章给我锁十几次累不累[星星眼]

 

 

第121章 

  公主虽然已经出降,却仍然是官家最心爱的女儿,而谢川明以貌美才华闻名于安都,自然不少人前来。

  宴设在公主府内精舍,园中浓荫匝地,蝉鸣聒耳,内里却布置得清凉雅致。

  四面轩窗尽开,悬着细密的竹帘,透风时也滤去了刺目的骄阳。地上铺遍青砖,光洁沁凉,角落处冰鉴无声吞吐着寒气,袅袅白雾裹在室内缓缓流淌,将暑气隔绝在外。

  公主和谢相呴都还未入其中。不远处稍高的廊角便设了一个隐秘些的侧间,供他们查看精舍中情形。

  受邀而来的人不乏熟面孔,三两聚坐交谈,声量却不高。府中乐人也只演奏清雅曲调,隐隐有几分相合。

  谢珩羽小手牵着他娘,探头探脑,还认真评价起来,“那个穿青色衣服的,手这么抖,给他紧张坏了。”又看看那个:“他对面那个倒很放松……哼,我不太喜欢,”不等他们搭理他,他又呀地一声:“小叔,那个人在看你呀。”

  谢相呴闻言,方才抬起眼睛。只见精舍中一穿着月白色衣衫的俊秀男子正侧头看来,目光似乎透过竹帘、外间树叶遮挡,直直望向他。他方才想起此人身份,正是被肖嘉佑说过的待他情真、也的确向他提亲的俞庆奚,说来自己还应该谢他。

  如此想着,唇角缓缓带起一个笑容回以他。俞庆奚却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眼眸立刻垂下一瞬,随即才又重新抬起。

  ……只是他身上的月白色,到底没有李宿穿着黛蓝好看。谢相呴侧头看向颜穆珍:“公主,咱们进去吧?”

  颜穆珍目光依旧停在里面,不知为何,谢相呴总感觉她似乎是不太满意。勉强笑着颔首,不忘叮嘱:“好,你慢慢挑。”

  公主和宴会主角到场后,精舍内的氛围明显变化更多,勋贵子弟自然轮番向公主问安,也不忘关注谢川明。

  谢相呴的座位被公主刻意安排在身侧最显眼的位置,他随意拿了一柄素白纨扇,若有若无地慢摇着扇子,对周遭或探究、或欣赏、或好奇的目光似无所觉,也并不主动插话。

  只偶尔在公主与他说话时,才抬起眼,面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沉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