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9)

2026-09-30

  “阿宿。”幸景彰唤李宿:“过来见过钱老。”

  李宿走上前去,向他问好,五六十岁的老人只笑看他一眼,并未再说什么,只对幸景彰道:“咱们进去喝茶再说。”

  一杯热茶下肚,他方开口问李宿:“从前读什么书?背来听听。”

  李宿如实说明:“未曾读过什么书。”

  “蒙学呢?可曾上过?”自然未料到李宿的回答,钱澜闻言眯了眯眼:“识得多少字?”

  虽然窘迫,但李宿还是照实说明:“一个。”

  钱澜还以为小儿胡言,同他玩笑,于是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不知是什么字啊?写来看看。”

  说罢便有仆从递来纸笔,李宿接过,看看幸景彰,又看看面前的钱老先生,终是道:“献丑了。”

  他说罢便铺开纸张,努力依据记忆提笔去写。

  在见李宿握笔姿态时,钱澜已费力才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

  在纸张上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形时,钱澜震惊地望向幸景彰,却发现对方也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小孩儿。

  在李宿彻底停笔、将一个歪曲如鬼画符般的……约莫是“谢”字?呈到钱澜面前时,钱澜放下茶盏,神情堪称诡异。

  “献丑了。”偏偏李宿这时又道。

  “呵。”看着面前神色紧张的小儿,再看看以饮茶掩饰笑意的幸将军,以乐天安命、不失笑颜著称的观文殿大学士钱澜钱老先生,这次终是笑不出来了。

  “我瞧着这个字倒好,”幸景彰开口,却是顺势而上:“这谢字正是该给师父的,只是不知师父愿不愿受下这一个字?”

  钱澜干笑两声,才重新看一眼李宿:“你先出去玩罢。”

  李宿倒是真的依言起身,却并未出去,而是向钱澜行了一礼,眉眼低垂,认真道:“我不是有意戏耍先生,是真的只识得这一个字,若叫先生觉得不妥,我十分抱歉……”他停了停,道:“我往后会学很多字。”

  钱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却放松很多,宽慰道:“我知道,你愿意在此等老夫,已是十足的老实孩子啦,先出去吧。”

  待李宿出去后,钱澜才重新将面前的“谢”字拿起,看着看着,又不禁叹气,顿时愁眉苦脸:“这个字你教他的?不愧是幸将军,谋略过人。”

  “愧不敢当。”幸景彰摇头:“是他自己学的。”

  “幸景彰,若你告诉老夫,这个目不识丁的孩子便是你千挑万选后认定的义子,那老夫可要上奏请御医为你看诊了。”幸景彰早年在战场上伤了身体,不能再有嗣,所以一直想认一位义子传承他家武学兵法,此事钱澜是知晓的,只是这个孩子……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好罢,他说的是字。

  “正是。”不想幸景彰当真颔首承认。

  “当真?”钱澜惊疑不定。

  “这孩子身上有许多好,钱老今日所见,不过他的万万分之一。”幸景彰似乎真的极为满意,神色堪称慈爱,不过接着又转了语调,道:“但还有些事未曾确定,得再考验一番这孩子的心性。”

  能得幸景彰这样的评价,已是罕见。再仔细想想,这小子虽是目不识丁,但今日一看也不是没有长处,钱澜又知他性情,故而不再劝阻:“怎么个说法?”

  “熬。”这一个字清晰地落下了,幸景彰说:“锻毅力耐力,忍常人所不能忍。”

  “又何出此言?”钱澜愈发疑惑。

  “想来再过几日,弹劾我与阳平的奏章便要呈上。”幸景彰提及此处,特意卖了个关子:“若您肯收他为学生,到时自然会明白。”

  李宿在外等待不过片刻,便听到响声,回头见二人已并肩出了中堂。

  虽说听老人家的语气应当并未和他计较,但李宿仍然有些忐忑,他大概知道自己实在太差劲,不晓得结果如何。

  直至有本书被递到他面前,钱澜打了个哈欠,道:“走吧,半个月里要想法子将这些字都认全,到时老夫自会安排人来你家叫你读书。”

  时人给幼儿开蒙,多看所谓“三百千千”,几本念完才进学堂,所以钱澜只给他一本《三字经》,已算是最低标准了。

  罗荣娘倒是读过书的,对这些也明了,但店里实在忙不开来,无暇教他,更想让李宿稳稳妥妥念书学字,最后思来想去,干脆直接在店里抓了个次次都只吃豆腐的穷书生教他念书。

  书生名唤郭登楼,乃是在安都待考的学子,为等下次考试,他已待了三年,穷困潦倒。原本打算本月就回乡,也是托李宿的福得了这些钱,故而今年又多了次机会,更以为李宿是食肆老板的弟弟,故而教他教得很是用心,即便李宿将一个字义问来问去也耐心解答。

  而李宿人多时便帮忙做活,待客一少就又去学,笔墨纸砚不好放置,便在后院以雪迹书写。郭登楼见他天赋虽不算得极高,但胜在勤奋好学,于是教他也教得愈发认真,故而又几日过去,到幸景彰再来寻他时,李宿便学到了“非所宜”三字,正在后院听解释。

  “宜,所安也,”春后下雪越来越少,几乎已完全停了,二人便在砂石上教学。郭登楼写下此字后,李宿便依照他笔画一步不落地还原,虽还有些初学者特有的歪扭难看,但好歹出现准确的字形,对比之前一字不识时,堪称进步神速。

  郭登楼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其意便是叫人感到舒服安适,古语有云:‘宜,肴也。’意为宜是菜肴,后又有云,‘守天之聚,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此处的宜字,则为……”

  见李宿站在一旁极为专注地听着,幸景彰抬手制止了罗荣娘即将出声的举动。他二人退至一旁,幸景彰问:“这孩子还欠你多少钱?”

  “将军误会,他早不欠我钱了。”罗荣娘望着李宿,眼底也有笑意:“他还倒存了不少,都放心交由我,请我替他管着。”

  “这么说,是他自愿留下帮忙的?”

  “正是。”提及此处,罗荣娘很是骄傲:“他是个好的,知恩图报,什么事都放在心上。”

  “我知晓了。”幸景彰听完这些,忽然拿出一物,交到了罗荣娘手上。

  ——

  待李宿察觉到他的存在时,已是将一整句的意思都理解且默记在心,见了幸景彰也有些惊喜:“将军。”

  “近几日太忙,也没来看你。”天气开始回暖,人也穿得单薄些,幸景彰见他衣衫的袖子都有些短了,记在心里,才问:“近日学得如何?”

  “郭先生很耐心教我。”李宿微笑答:“书中道理甚多,十分奥妙。我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常常发现自己从前太过无知浅薄,学过后还是这样觉得。”正是如此,他越发现自己在世上的渺小。

  “你已窥得这人世的小小一隅。”幸景彰为他的悟性而欣慰,不忘教诲:“阿宿且记着,读书第一是为明德,如你所学‘人之初性本善’,所谓明德,也正是为这本性。”

  这话要更晦涩难懂,但到底未辜负他的期待,李宿默不作声地思考了许久,终是在到幸府门前问他:“将军的意思是,人性本善,但也会变,读书明德,是为维持本性而不变?”

  “是,也不是。因为是否如此,只在你心中。”这次幸景彰却这样答。他见李宿似乎越发迷茫不解,遂轻拍李宿肩头:“我和你幸叔几日后便要离京,今日去府里,同英勋好好玩玩儿。”

  元日才回,二月初便要离开安都吗?李宿很是惊讶:“为什么?”

  “调令如此。”并不是他该知道朝堂斗争的时候,幸景彰没有多提,而是抱他下了马车:“去吧,英英这几日都想和你玩。”

  李宿进了院里,果然看见幸英勋闷闷不乐地坐在阶上,拿着木棍在石板地上笔画,什么痕迹也未留下。直到幸景彰开口道:“英英,你看是谁来了?”时,幸英勋方才抬起头来,几乎立刻扔了木棍,跑向李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