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199)

2026-09-30

  官家不答,侧头看向一旁放在冰中的荔枝,满满当当一碟,青红交接,隐隐散来甜香。应逍之立刻会意,将手擦净,去剥开一颗送到官家眼下,官家却问,“今年的荔枝,是从川峡四路送来的吧?不像岭南的。”

  啧。

  虽然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那位,但关于他的事,应逍之到底知道些许,听到这般问话,顿时头皮发麻。只答,“官家说的是,这是川峡送来的,比岭南的更新鲜。”

  “好像没有岭南的香。”官家只摆摆手,于是应逍之将剥好的荔枝放下,见他疲了,内侍也上前来跪下,轻轻为他捶腿。

  应逍之无奈,答,“岭南也上供了,臣立刻让人呈上来。”

  官家轻笑一声,“何必,你也说了,不新鲜。”

  ……什么脾气。应逍之不再答话,殿内一时间只剩内侍捶腿的声音。良久后,才又听到官家道,“应逍之,实话实说。你和朕的昭武将军,认识吗?”

  倒没有想到他会忽然有此一问,应逍之的背都有些僵硬,答话却很快,颔首,“臣不敢欺瞒,曾经的确相识,但自他去玉州后,再无音讯。”

  官家笑眼看着他,未置一词,片刻后才又问,“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臣与他近年接触较少,不好评判。”倒只记得他提起谢川明的不好时李宿阴沉的脸了。

  “那就说你的印象。”

  这是非要得一个答案不可了。沉默片刻,应逍之道,“臣那时郁郁不得志,向他抱怨,他以易经答话,便很有志向。”

  官家问,“君子以自强不息?”

  应逍之颔首,补充道,“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这回官家的笑更明朗,并不多追究,反问应逍之,“那么他安慰到朕的中书舍人了吗?”

  嘶。应逍之答,“臣很受启发,万分感慨。”

  “其实我也很喜欢他。”官家抬手,示意内侍停下,内侍立刻收手,放下袖子,退回一侧。他才道,“他是把好刀,也是个……人。”

  前半句应逍之听懂了,后半句却听得不太明白,更不懂为何今日官家会有此一问,但官家并未跟他说明,又道,“刀是好刀,就是太横。人也有能耐,但是太不忠实,总是忤逆,比他爹差远了。朕听说他早年在狼窝里长大?”

  应逍之沉吟片刻,“似乎却有其事。”

  “果然野性难驯。所以,并不能太纵着他。他为大齐效力,大齐亦能决定他的全部。”赐婚的事情,不能再耽误了。

  应逍之心跳如擂鼓。

  今日官家似乎十分疲惫,没有留他太久,很快叫他离开,应逍之却没有像往日一般立刻出宫,而是给了官家贴身内侍递去一个眼神。

  将人带到一侧,才旁敲侧击问出了今日午膳时官家与太后的对话,心下一惊,立刻找人递了消息送到谢川明那。

  ……

  平宣侯府夫人送了礼物来,幸大将军有病在身,所以幸小将军亲自上门回礼。

  李宿看着面前娴雅的侯夫人。多年过去,她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还与自己和幸英勋第一次到府上找谢相呴时一样,但又更添沉稳。

  “本该早些约你相见的,但府中事忙,实在抽不出空。”彭氏扯动唇角,却实在没有笑不出来:“却不想事态至此,让相呴这般焦躁难安。”

  他面上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眼神却骤然聚紧,反盯着自己:“他在哪里?”

  这样的动作,彭氏还算满意,沉默后道:“他满脑子胡思乱想。我给他喝了药静心,送去公主府养身体。”

  于是李宿眼神也收敛许多,却也并没有追问。

  彭氏却不容许他又这样的沉默,直言道:“我不想同你周旋,论兵法策略,你比我这囿于后宅的妇人要清楚得多。你说呢?”

  李宿道:“侯夫人谦虚了。请您赐教。”

  “谈不上赐教,我今日只想问个准话。”他既然已经应允,彭氏自然再不会客气,“我家孩子的心性的确敏感挑剔些,需要人多加包容,但这么多年来,他对你一往情痴,总好在坚定不移。”

  话语略微一顿,彭氏才继续道:“自然,今时不同往日,若你心意已有变,我也十分理解,但请你利落些放手,再不要与他继续前缘,我们也会严加看管,不让他继续纠缠于你。”

  她选来说话的地方阴凉,窗外造景用到苔藓,侧眼看过去,浓厚潮湿的绿意。却没有一丝风,闷得很难受。

  李宿道:“除了他以外,我从未想过别人。”

  彭氏挑眉,眼底似有质疑。

  李宿直迎她的目光,平静回答:“我本想等封侯再娶他,由他享有食邑,或许能令他安心。后来肖相私下宴请我,向我暗示娶他女儿,我已直接拒绝。而后不久,官家召见我说明此事,我亦推辞。”他亦说得直白,并没有丝毫掩饰:“我心已定。除了相呴之外,不会有任何人。”

  眼底划过一丝惊诧,彭氏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听见李宿继续道:“我的确早察觉到他焦躁难安,只是因我在玉州时隐瞒他太多,自问心中有愧,所以才一直躲避不解,是我做错。”

  彭氏听罢,却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能全部怪你。其实都是冤孽。”

  于是李宿看她的眼神不解。她又问:“你知不知道,相呴其实不能生育?”

  一时间。好像无风又有风。

  彭氏继续问他,“知不知道,肖家女也已得知此事,还送过相呴一个石榴摆件,令他辗转难安?”

  ……

  有什么东西似乎轻轻剥落,裂开,片片坠地。他听见自己压抑而苦涩的声音:“什么?”

  彭氏轻轻闭上眼睛,“我生他时身子已经不太好,他是早产儿,又在深秋出生,受了寒凉。当时要保住他命都难,四处求医才勉强得解,可仍是先天不足。一个活下来都需要小心翼翼的人,怎么能诞育子嗣?”

  一切回忆随剥落的东西浮出。

  ……

  肖雁荷恰到好处开口:“小公子真是可爱,也很聪明。想来昭武将军很喜欢小孩?”

  他并不太喜欢,但谢相呴和谢珩羽的关系很好。想来这样回答,谢相呴应该会开心。李宿原本略有迟疑,想到此处,眉目舒合,微笑答:“嗯。”

  ……

  他问:“那是什么药。”

  听到谢相呴的回答,几分羞涩,甚至越发小声:“是避子药。”

  “嗯?”

  “嗯呀,”谢相呴引着他的手带到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也温冷一片,“郎君,我很想同你有自己的孩子,但……现在不是时机。”

  ……

  他在听这些话、说这些话时,是怎样心情?李宿停在原地。谢相呴无声的绝望悄无声息地袭来,终于在此事艰难追上他的步伐。他似乎连动弹也不能够,面上的波澜几乎没有。可原本只是脱落的东西顿时四分五裂,轰然倒地。

  又好像坠入静谧的深海,呼吸也安静地抽离,直到四面八方都只剩下窒息。

  李宿道:“我知道了。”

  他再没有分毫犹豫,再去思索自己是否甘心被算计伤害:“我要求娶相呴。”

  彭氏握紧手,此时倒真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反应了。她自己都不知心绪是紧是松,但还是重新与他确认:“官家这样关注你的婚事,怕是不会允准,婚事自然一波三折,于你仕途有碍。且你已得知他不能生育,若真要与我家结为姻亲,以相呴的性子恐怕不会容许你纳妾,纵然你现在再珍爱他,可年岁渐长后,难免渴望传宗接代,真不会后悔?”

  “我只要他,不要传宗接代,更没有什么血脉要传。”李宿果断答,“至于其他,我自会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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