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昏黑,又闷又热,出去时并无豁然开朗的清爽,反而越发压抑,鸟雀都低飞,似乎要下雨了。路多却看不出他是否饮醉,只见他翻身一跃,轻松上马,而后流箭般穿入夜中,扬长而去。
……
一贴猛药后,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但并不能支撑太久,谢相呴下午回府后便觉精力不济,小睡醒来,竟然已是傍晚。
婢女都只以为他还睡着,在外间为他留一盏灯,屋里还是晦暗一片。屋里放着的冰块已经融水,周遭的热里,又是冷湿的。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仍然觉得毫无精力,干脆倒回榻上,摸索着布狐狸抱住,再度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他好像感受到一阵风掠进屋中,并不理会,放纵困意更朦胧地将自己包裹住。
李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即使是独眠,谢相呴睡得也依然算很乖,只占着很小一部分位置,那么柔顺的长发,就铺在榻上,显得他更小,更加……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得之不易的一切,尽力想给你的一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痛?还是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对我为所欲为?
依稀间,谢相呴好像从锦被中闻到了酒气,他不太确定地嗅闻,确信没有闻错,便缓缓坐起身来,望着眼前已经全然归于黑暗的屋中。
李宿仍然静看着他。
难道你也恨我?
难道我最爱的人也恨我。这样恨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要如何赎罪?我要如何弥补?
一阵磕碰声,谢相呴似乎撞到什么,“嘶”地出声,而后又是一阵恼怒的气音。李宿离他这么近,又似乎有点远,静静听着他发脾气的声音。
他似乎只哼了两声,揉揉膝盖便摸索着又站起身来,手掌摸索在身前,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腰身却被一只手臂拦住,而后整个人被环绕进怀抱中,谢相呴惊哼出声,酒气完全将他包裹,周围还是黑黢黢的,他确实有点被吓到了,确信是李宿后,他身体反而更僵直。
好在,很快他便闭上眼睛,似乎放松些许,伸手轻轻锤他:“很好玩吗?”
李宿问他:“疼吗?”
他也不再犹豫,也不再看那受伤的手指,径直抬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进焚身的烈焰之中。
谢相呴不答。他本以为他还可以继续掩饰,可是心如刀割,原来还是无法控制。只仰起头嗅他身上的气息。酒味很重,但他也猜不出李宿是否饮醉,往他怀中贴靠,才答,“好疼,你故意看我撞到是不是?”
回以他的是李宿极轻的笑声:“故意?”
“对呀,”谢相呴轻哼一声,整个人忽地就被抱起,可并不算落入习惯的怀抱,而是而是被李宿放在桌子上。
背抵在桌面的摆件上,很痛,他还未挣扎,又听得一阵混乱的劈里啪啦声,原来是李宿直接拂开了桌面上所有东西,摔得一地。谢相呴回看向他,肩膀已被死死按住,难免为忽生的变故而畏惧心虚,声音也小了许多,“……你怎么了?”
话音方落,衣带也被扯开,他力道很重,接下来便是衣襟撕裂声。猝不及防暴露,谢相呴匆忙扯起垂坠在腰间的衣物,并不太适应这样的变化,却被李宿直接捉住手腕,压回桌上。
他靠近时酒气几乎贴面,谢相呴本能想躲,背脊却已紧贴桌面,丝毫动弹不得:“你!”
被彻底剥离,也被阻止住抗争的话语,李宿手掌握在他腰上,而后掌心寸寸收拢,抓得谢相呴躲闪不得。谢相呴只得怔怔看着夜色,看着仍然看不清楚的他。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你爱我,却只有痛苦?
绝望悄无声息包裹,谢相呴心血翻腾,几乎又要窒息。却又从他炽热而急切的表态中品出些些甜意,抓住救命稻草般,手已经搭在他肩上,默认着他行为。
手不仅止于此,口中也尝到血的味道,李宿暂且放过他一瞬,再狠狠咬在他下巴上,而后侧吻到脖间。谢相呴已经手忙脚乱,惊慌之中,全身都作抖。
就在这时,李宿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怀抱,谢相呴的背重新靠上冰凉的桌面,一片黑暗,他还是不太能看见,只能听见李宿的呼吸,玉带碰撞、衣料擦过……好多声音。让他很不安,又不想就此彻底落入绝望。
可是李宿很忽然,手已经拿捏住要害,谢相呴被激得摇身要起,却立刻落回桌面,不住抬手遮住面容,只是也未持续太久,因为剧痛袭来得更猝不及防。
谢相呴痛得吸气,被迫随着痛楚不住用哀弱的气音乞求,可是李宿不答,堪称蛮横,谢相呴崩溃出声,尖利到几乎有些失音,眼睛里所见仍然是黑,但是黑都染上朦胧的水光。
恍若没听见一般,李宿不仅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且反倒更加强行:“别动。”说罢不再看他,合上双眼。
如此情形,谢相呴的动作便无济于事,却不想让李宿不快,于是又极力忍着。恍惚之间甚至疑心这是酷刑折磨,那日对颜郜襄说的胡言乱语几乎成真。
不知是不是李宿察觉到他分神,陡然更过分,他只以为李宿忽然想要如此,或是心绪不佳,但无论如何都再忍受不住,哭着哀求,让他能令自己缓一缓。
偏偏语不成调,被哭声和李宿动作时时打断,谢相呴不住摇头,声音越发小,也越发急切。
如此,心和身体交织在一起,无边的酷刑折磨着他,谢相呴已完全支撑不住,哆嗦着要来抓他的手,却抓不到什么。
他抓不到李宿。
黑暗之中,谢相呴终于再止不住彻底崩塌,哭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好疼……疼……我真的好疼,郎君……我,”我真的好痛。
心疼得快要死掉。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这么爱他,却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给他这样的痛楚,为什么还要叫他执迷不悟,一错再错?甚至再来一次这样的痛苦也甘愿?
为什么啊……
……
乞求至此,哭声哀怜,怎不叫人肝肠寸断。所以李宿终是退出,手掌抚上谢相呴面颊。
他已经走进山谷,走进明知的火海。烈焰灼身灼心,他现在却已不想质问,也已经探究到底,原来火是因他而起。
然后他张开双臂抱住这片火海。
背一直贴着冰凉的桌面,忽然被纳入一个热烈的怀抱,谢相呴几乎下意识缠住他,汲取他身上的热意,即使酷夏,渐渐停了哭泣。
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安慰片刻后,痛感渐退,谢相呴哭泣稍停,李宿抱着他点燃一盏灯,方才将他放回到榻上,说:“先不做了。”
第146章
……
已是日暮黄昏,屋中的人却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路多已经在院外盘旋了小半个时辰,却到底没有敢踏入其中,只能望天数云。
昨日他醉得太过,忘了将军的反常,今日可巧,就——一觉醒来,发觉将军已经在平宣侯府里过了一整天。
眼见侍女端了什么东西,路多忙叫住她,想请她传话,不想却被侍女瞪了一眼,顿时停了嘴。
侍女步入屋中,刻意不去看一地凌乱,听见谢相呴迷蒙的声音,“放在那里吧。”忙不迭离开了。
木梨花的香气越发浓郁,好在有薄荷中和,不会太腻。帘帐之后,因为已经沐浴过,谢相呴贴身的里衣仍然松松垮垮垂坠在腰间,身上抹肚却还好好穿着,也露出大片肌肤,以此稍缓暑意。
他醒醒睡睡,因为药的缘故有些疲累,睁眼片刻又闭上,精神并不太好。又恍惚消磨片刻时光,终于还是睁眼,却见李宿眼底似乎一片清明,又或是一片深默。
于是纤细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肩上,趴在他怀里唤,“郎君醒了。”
李宿本就环抱着他,只摸摸他的长发,颔首:“路多在外头。”
谢相呴看向窗边,甚至想赶走路多,但只仰头回看李宿,“再陪陪我嘛,刚醒来你就这么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