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余人,一面起哄,一面带着魏书陈带来的其他人继续饮醉,李宿自他们身边走过,径自去了另一侧房中,洪思松和幸英勋已坐在那里等待,幸英勋还不住往外看看,见他来了,笑问,“哥哥怎么想起招待他们?”
“他们送了礼。”李宿微微回头。
幸英勋点点头。其实她也是忙了整夜,刚刚醒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认错,“哥哥可有空?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李宿不想再听任何关于肖雁荷的事情,答:“今日不说其他,只作娱乐。”说罢抬手,身后侍从已将曲谱交给乐女,“听这个。”
幸英勋颇有些诧异,但李宿已经入座,又明确拒绝,她便不好再提。乐女巧思,叫人拿了琵琶和琴,两音相合而奏,清越的声音自手中流淌而出。但不过半晌,李宿却突然抬手。
音调戛然而止,就此停下,侍从征询地看着李宿,他道:“没有词。”这样熟悉的调子,和谢相呴那天随意给他哼唱的那段一模一样。但仍然没有词。没有他们的词。
或许有词。或许是颜郜襄与他共作的词。
乐女怔了一下,回道,“大人想听什么词配这曲子?”
幸英勋却起了兴趣,站起身来,“我看看。”她快步走到乐女面前,脑袋凑过去一同看曲谱。很快击掌,利落道:“这曲子真好!也好搭,我来唱吧!”
听到她要唱歌,从前却从没有听过。洪思松一时紧张,忙看向李宿,却见李宿并未说什么,似乎颇为疲惫,一手撑在案上闭目,仿佛已经睡着。
乐女则微诧,对上幸英勋眼睛,却不觉红了面容,“多谢小姐。”回到琴前,要继续弹奏。
幸英勋清了清嗓子,随乐声唱了一曲卜算子。她嗓音圆润,如珠玉相击,琵琶声和琴声时而相叠,时而交错,衬得她歌声愈发清亮。婉转动人,尾音却带着特有的利落,毫不拖沓。
外头还是嘈杂,曲终时弦音尚颤,洪思松听得入迷了,乐女也颇为沉醉。
只有李宿仍闭目撑额,手掌阴影投在眉眼间,仿佛方才的天籁从未入耳。幸英勋有些不解,正要发问,李宿骤然睁眼,而后击掌,却道:“配上这词,真是心志相合,情深意重。”
洪思松与幸英勋对过一个眼神,李宿已经站起走出侧房,侍从赏过乐女之后也跟上他。
外间已是群魔乱舞,魏书陈被灌得不省人事,覃勉已经同人玩笑去了,路多倒还尽职尽责,将魏书陈拖到李宿面前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脸:“魏大人,我们将军来了。”
魏书陈闻言,好像清醒了一瞬,颔首抬手,“将军好,将军好。”眼睛却闭着,声音也有些含混。
李宿记得,魏书陈酒量算不得太好,酒后还爱胡言乱语,因此被颜郜襄狠狠骂过。他回安都事务繁多,并没有耐心和时间与他们周旋,因此简单为佳,“魏大人。你说,有人是不是要完了。”
“嗯?”魏书陈迷茫地怔了眼,四周张望,“什么?什么药?哪里药丸?”
路多嗤笑一声,使劲掐了一把他后脖颈,他吃痛地叫起来,偏偏醉得起身都难,身形又没那么灵活,一阵折腾,竟然趴到了地上。
“不能说,不说……”即便如此,魏书陈却仍嘟囔着,竟然还抬起手扇自己的脸,“不不不。殿下,我、唉!殿,我不说,我错……不!”
眼看着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扇了自己一下又一下,路多都有些吃惊,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上峰这么真心?李宿却仍耐心坐着。过了片刻,魏书陈好似没了力气,偃旗息鼓,趴在地上砸吧砸吧嘴要睡,却忽然听到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似乎已经看穿一切,只是来揭露他而已。
问:“我猜。是高邦。对吗?”
魏书陈顿时愣住,脑子好像被重重锤了一下,提醒着他什么都不能说,可是醉意却那么突出,他嘴唇张合,愣愣点头,又连忙摇头,却听见那人继续说。
“是我。对吗?我要完了。”
因为他恨我。那么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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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幸英勋和洪思松已离开,魏书陈醉醺醺的,说了什么也听不清,路多醉意也浮上来,竟然有些不清明,却见李宿坐在原处,自斟自饮,放在这出的喧闹中,竟有些难以言说的孤寂。
李宿道:“他醉了,送他回去。”
路多差着两个人,上前就将魏书陈还有一干六皇子的人架走,覃勉拉着路多叙话片刻,才把路多推回来,“去伺候你们将军,去。”
路多自己脚上也有些不稳,步步走过来,凑一张脸嬉笑:“将军,属下在。”
李宿已经饮下两杯,并不停手,忽地抬眼,凝神细听,远处的乐声似乎都有些飘渺,歌女的声音动情婉转,空谷鸟啼一般。
他问,“她们在唱什么?”
路多将头向声音那侧靠去,也细听片刻,想了想,迷迷糊糊答:“采桑子?好像。将军要听曲吗?”
李宿手中拿着酒杯,并没有应允:“路多。以前我让你送礼给他的时候,他开心吗。”
他突然问这些话,路多根本想不起来,但还尚存一丝理智,知晓不能乱答,琢磨片刻,连连颔首:“肯定开心啊,那玩意儿那么金贵,将军又那么用心,深深打了个哈欠,才继续说,“还这么仔细拣选。”
路多并不太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只懵懂点点头,原以为李宿还要继续讲高邦,不想他居然出声吩咐,指向正要退出的歌女:“让她再唱几遍方才的歌。”
路多不明所以,但忙叫住乐女,乐女更是吃惊,但连忙布好琴和琵琶,重新唱起方才的一曲卜算子。李宿似乎听得入神,路多的酒意却渐渐清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念头。
喉头滚动,琢磨着上峰的想法,路多眨眨眼,偷看李宿,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有一种天荒地老的孤独和安静。
一忍再忍,路多终于在乐女柔婉的嗓音里开口询问,“将军,”方觉自己其实并不太敢多说,李宿已侧头看回他:“我听过一个故事,忽然想起来。”
路多只好聆听。李宿道:“从前有个老人,要穿过一片终年燃烧的山谷。”
“他走到谷口,果然热浪扑面。老人伸出手指,靠近火苗。”
路多以为接下来老人就要发现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然后干一番传奇,不想李宿说:“他手指被烫伤了。旁边的人劝他快回头,老人……”
老人低头看着那焦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熊熊的烈火,脸上竟慢慢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谢相呴不同的?
是在他用遮掩粉饰过后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还是他越发敏感喜怒不定时?还是在他故意把消息透露给路多时?或者他也生性多疑,又或是本能警觉——竟然不敢相信谢相呴不怨恨他。
又不想确认至爱这样厌恨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挽回的。可是他才发觉,自己何其傲慢,何其好笑。所以,他恨自己吧。恨吧。
“老人说,试过了。”李宿在路多明显失望的眼神里说出下文。
火确实烫,灼得人钻心地痛。只是……
他眼神越过那跳跃的火焰,或是沉醉在乐曲中的乐女,或是耳边萦绕的歌声,投向更远、更炽热的地方。
“只是老人现在才发觉。原来都是多余的。”说完这句之后,李宿没有再说,摇头:“你下去吧。”
真是没头没尾,路多更懵,总想要问个结局,否则总觉难受,却觉得将军心情很差,只能迟钝地缓一缓,将话咽下了肚子。
乐女又唱了一阵,李宿自斟自饮,示意她重复着唱一曲,等卜算子听到耳朵都快坏掉时,李宿方才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