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12)

2026-09-30

  谢相呴靠在李宿怀中,双手依旧被李宿握在一处摩挲,于先前相比,李宿又像是换了个人,温声继续同他说话,“送你回去。你再睡一会儿,等明天下朝再陪你。”

  谢相呴仰起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只“嗯”一声。

  李宿低眼看着他眼睫,看着他好看的鼻子和脸,死灰寂灭的心又升起点点涟漪,一片爱恋。

  和夜色一并卷掩去眼底疲惫,李宿手指整理谢相呴耳边发丝,又将他重新拥回怀中:“再抱一会儿。”

  谢相呴仍是不真不假地嗯声应着,身体顺从地再度倚入他怀抱。

  其实今日李宿所为,甚至隐隐让他觉得,他很甘愿为自己放弃。就是这样的李宿,真的会同意两妻?还是说,他最终还是去赴宴,权力还是更重要。

  ……

  但说到底,目的都达成。今天实在是太好了,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开心呢?这也不够吗?还是他不想?或者——

  怔神之间,马车停下,李宿又说:“到了。”

  谢相呴回过神来,私心里希望这条路更长一些,好让他更聪明一些,想得更明白一些。可是就是到得那么快,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李宿自己先下了马车,又来牵谢相呴的手,只送谢相呴到平宣侯府门外。

  一阵风来,谢相呴莫名觉得凉,可是他还穿了披风,真正往府门走了两步,不觉回头看去,李宿还停在车马边,目光像漆黑的洞,罕见地往外溢着湿意,仍执着在他身上。

  再迈出两小步,却是再度回头。

  周围的幸英勋、路多,等一众侍从,见二人依依惜别,都很有眼力地自觉站得远了些,给他们留出位置。李宿仍然站在原处,他明明那么高大,活生生的。可是站在石阶上,却觉得黑夜更加高远,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这次没有忍耐住,谢相呴步伐加快,重新回到李宿身前:“郎君。”

  李宿迎回他,轻轻抱他,感受着谢相呴的依依不舍。

  火像黑夜里一个人眼底极轻的渴求。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以为获得宽恕与新希望的浅淡光芒。他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问:“亲亲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第151章 

  好长一段时间,谢相呴都默然无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从李宿怀中退出来,答:“……没什么。”再往后退开一步,却又问:“你能不能再送送我?送我去睡。”

  李宿毫不犹豫颔首,看向身后一众人,“你们先回去吧。”人已经牵上谢相呴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二人走进府里,谢相呴又问:“等你下朝,会来继续找我吗?我弹琵琶给你听。”

  “好。”也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听到李宿的回话。

  李宿停下,低头,极轻地碰过他嘴唇,才将他放开,答:“那一定很动听。”

  他却侧开躲过李宿的吻,不回答,也紧紧抓着他手指,直到回到房中。

  还好,院里的人今日懈怠些,没有点灯,就算李宿能夜视,大概看得也不是很清楚。谢相呴方才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黑夜是如此静谧。多想祈愿它不要沉默。

  可是李宿说:“是。”

  听到滴滴点点的笑声响起,他果断加大力气,阻拦住了谢相呴要抽出的手。

  谢相呴骤然吼道:“放手!”

  李宿未答,反而直接收手,将他搂入怀中紧紧拥住,感受到他挣动,谢相呴又咬又推,反应激烈,李宿由他动作,只是仍不放手,“亲亲——”

  “别碰我,”谢相呴一味推他,摇头,尖声叫道:“你不要碰我!”

  仿佛他当真厌恶至极,不愿意再和他接触一瞬。也随他加剧的抗拒,李宿终于缓缓松手,谢相呴立刻从他怀中脱出,只是脚步已有些不稳,只能撑靠在一旁廊柱。

  他大口喘着气,心也随着情绪波动而绞痛着,想要伸手捂住暂做缓解,可又怕李宿有所察觉,只得咬牙死死按住廊柱,不让自己痛到忍不住出声。

  可寂静里才能听清楚,李宿终于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抗我?”

  ……

  谢相呴怔住了。

  如果不是看不见,他几乎要怀疑李宿是流着泪说出的这句话。幸好他看不见。幸好他还是觉得,李宿不会,李宿不会因为他……

  可是疼痛好像都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自己也想深吸一口气,忽然发觉只是这样胸肺都好痛,寸寸袭来,宛如凌迟。

  但谢相呴还是要别过头去,不让自己有看见他一点的可能:“你走。你走!”

  李宿步步向他靠近,问,“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

  若他真的做错,要怎样赎罪才足够?要怎样才能获得他原谅,要怎样才能让他好受?

  “别过来!”李宿抬手,想要再次抓住他,却停在原地。

  心如刀绞。绞碎后再踩踏。

  谢相呴不再说话,还是一片漆黑。

  “我为什么不能恨你?”

  恨你什么?

  恨你辜负我,恨你欺骗、恨你隐瞒我。

  “你骗我。你在玉州设局,把我做一颗棋子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谢相呴不住摇头,可声音却渐渐引入悲哀:“我把一切都给了你,那是我的一切啊!可是我最爱的人,瞒着我计划着要离开我!”

  恨你毫不犹豫把我放在原地。

  “你达成你的目的,要远赴北地,要把我抛下、留我一个人在安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安都是怎样度日如年?”

  他嗤笑一声,而后再止不住笑意,大笑起来,笑得腹痛如绞,眼都冒出泪花:“你又怎么会在意呢?你看到的只有你的宏图霸业,只有你的征战功绩!你是多么成功!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如何煎熬?你又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急如焚?”

  他听不见虫鸣,是否有风声?但觉压抑已久的心火终于焚起,要将他自己都湮没。

  “我恨你。我就是恨你!”

  恨你什么呢……恨你爱我却又总将我置于后方?恨你可以轻易为权力放下我?恨我的挽留于你而言毫无作用?

  水珠一颗颗从眼眶里满溢,再滴落到脸上。

  “那你要我怎么样?”李宿终于开口问他:“你想我怎么样?”

  他没有再靠近,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泪水的交织里,谢相呴恍惚地抬起头,他忽然发现他能看见了。

  可以看见晦暗中李宿的面容。他素来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从来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此时竟然那么清晰。他看见他嘴唇张合,看到他眉头的蹙起和消沉,看到他眼中更加无可抑制的湿意。

  原来有一天,他也可以那么清晰地看见李宿的痛苦。令他畅快。却又动容痛苦。

  “我要怎么做?我要看着我们没有权力任人宰割吗?我要你置身底层,随时都可能经历和我一样的欺凌吗!”李宿声音仿佛哽咽,又仿佛没有,只是一再停顿,才能出口:“你要和我做梁祝?你要做刘妃?我怎么舍得,我——”

  谢相呴双手被抓住,勉强递来力气要他站住,李宿要他牢牢站定在自己身边:“可是我不想。我不想!”

  他层层加重,或是困惑,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再难抑的痛楚:“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难道你觉得我不会痛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为什么?你真的这么恨我?”

  是字将要脱口而出,猛然地,谢相呴被拢进一个怀抱。

  “亲亲,我不想,”背上力道寸寸收紧,他感受到身边人不住摇头,从心底生出的抗拒:“我不想你这么痛苦,我不想……”

  不想你难过。不想与你反目成仇。更不想就此令你厌恨至极。

  身体收到的力道越来越紧,谢相呴甚至觉得很疼。他觉得李宿要把他掐死。

  “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只要你开心,我怎么做都可以,”他仓促而惶急地解释,“亲亲,你不要,”甚至于乞求,“你不要再那么抵抗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