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16)

2026-09-30

  “臣认罪。”他向前迈出一步,不再看任何人,只回话:“臣修心不足,的确对皇子出言不逊,亦治军不严,致使北军内乱,被挑动攻击归化贵族。但,臣从未勾结高邦叛国。”

  “逆臣叛臣,竟——!”反驳话语戛然而止,李宿收回目光,继续道:“若诸位同僚仍有异议,便拿出证据,否则休怪幸某!臣问心无愧,恳请官家详查。亦自知不足,难再胜任军职,故臣自请官家依罪削去爵位、贬去官职,由臣做一介布衣。”

  ——

  听罢众臣的议论与幸守夷的回话,官家居高临下,淡漠地看着他。“幸景彰。”

  “臣在。”

  “你猜,朕知不知道你那儿子在做什么。”怒火渐去,他反而平静,“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幸景彰将头彻底叩在地上,“臣不敢揣测君心,更不敢蒙蔽官家。犬子此举,的确是在请罪。”寒气悄无声息侵蚀,他说话已有些沙哑,好在字字清晰,“如此,可平息朝野的不满,亦可留下余气,来日再为官家尽忠。”

  官家沉默了许久,再缓缓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案头,却摇头,又对内侍吩咐:“既然众臣要证据,你便将他们呈上的往来信件下发。”

  ——

  “将军已知晓。六月初九可往安都会面。丁丑年四月二十六。”内侍念完,道:“这是送往高邦苴城的信件。”

  已有人暗暗交换眼神,内侍拿起另一封信,继续念:“我军内确有变动,监军受控,军心动摇,抢掠为实。末将尚不知是何小人挑唆,更恐北狄生乱,不能决断。恐有不可挽回之危,请将军速速请旨回豳。丁丑年六月二十八。”

  念完两封信件后,内侍又道:“有一归化贵族呈上血书,直言北军所为皆受昭武将军指使。”再度退至一侧。

  肖相面上神色莫测,御史则紧皱眉头。其余臣子面色各异,一时间都未开口。

  周瞻侧隐在众人身后,不觉加重了呼吸,倒看梁超仁还是首当其冲:“传信不过一面之词,诸位不妨看看昭武将军是如何在北方纵容——”

  “梁殿帅。”李宿并不接他言语,“北军内部动乱,的确是我治军不严,不必就此再谈。我甘愿领罪。”再度示意:“臣请官家派下巡官,联络监军,北上查明乱因。”

  微微侧身,肖相也道,“臣以为然。虽要处置昭武将军,但兹事体大,为避免军心动摇,不可不察。”

  梁超仁被二人噎得够呛,只能一笑了之,强作体面,而后附和,“臣始终也以为如此。”

  “此事却可暂做治军不严而论,那与苴城通信一事,你又该如何解释?”御史指向信件,“莫说这信是伪造,并非你手下将领送出?”

  “去年四月二十六,我的确曾差人与苴城通信。”可李宿答得坦荡:“但是为高邦马采购一事。曾上禀官家,为官家所准许,又因涉及军务要秘,不为外人所知。不知从何涉及勾结?又不知何人如此居心叵测?”

  颜郜襄听闻此话,嘴角轻微牵动,“昭武将军。你欲用高邦马,向官家禀明,约见自然顺理成章。可有没有暗中偷天换日?那便是说良心的事了。”

  李宿看他:“殿下有何指教。”

  冷嗤一声,颜郜襄递过眼神,即刻有官员拂袖行礼,“请代禀官家,臣要弹劾昭武将军私借买马之名,实际收受高邦贿赂,暗中勾连,存黄金百两,又以其打造金梅摆件做赠礼送于平宣侯府,只为讨情人欢心,藐视国法,荒唐无度。臣有钱庄及工匠票据为证!”说罢高举双手,盯向李宿。

  “满口胡言!”一道清朗的男声怒斥道:“仅凭一纸票据,便可肆意污蔑?是否我呈上票据,也可说你们勾结高邦?”

  众人惊愕,齐齐看去,却见竟是驸马。驸马身处闲职,一贯并不议论政事,还是难得开口说话,见他此时被气得面色通红,愣怔之间,才想起平宣侯府可不正是驸马家?如此来说,收贿礼的可不是驸马亲弟?如此说,更有指平宣侯府与昭武将军一并勾连之嫌,难怪他如此动怒。

  官员当即将头低下了些,还是答:“驸马何必动怒?臣并非此意。令弟更无不臣之心,已将赃物呈上,臣今日带至待漏院,可差人取来。”抬眼征询,肖相已经颔首。

  随他一言,谢川杉面色总算稍平,但到底还是紧皱着眉头,骂道:“我平宣侯府自然忠于官家,忠于大齐。可你污蔑我弟弟与他幸守夷的关系,便不是胡言?明堂唯御极,岂是你可以胡编乱造的地方!”

  驸马难得发火,到底是官家最宠爱的平穆公主的脸,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尽管他在商议朝政时因小事不合时宜地斥责,也无人劝阻。

  六皇子面色也不算得特别好,甚至并未帮他说话,好一阵,那官员才勉强道,“臣一时情急,的确口误。”

  说话间,侍从已经从待漏院归来,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

  已有礼部官员眯起眼:“的确是高邦样式。”

  内侍又将锦盒打开。

  满金枝的金梅顿时落入众人眼中,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太过震撼的物事,众臣并非没有见过更加华贵珍重的玩物。可特殊便在于,尽管崇政殿如此威严辉煌,却也不令它变得平庸黯淡,反而相互映照,更显耀眼。

  ……

  颜郜襄终于忍不住,在此时此刻看向李宿。

  你会如何做想?被深爱之人毫不留情地出卖背叛。是震惊还是痛苦?是悲伤还是惶急?

  但他不得而知。李宿也同众人一样,他垂着眼睛,静静看着那株金梅,一言不发。

 

 

第154章 

  丁丑年正月十九,天气干燥而冷。

  冬雪只歪歪斜斜一阵便过了,晚间吃了鹿肉,又一个人独吞了小半只羊,夜里浑身火气都往上冒,路多闷热得睡不着觉,汗浸湿一背,终于爬起来打算练枪。

  人方才摸到院里。一阵北风呜呜地吹,便从不近不远的摇闪火光里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豳州还未攻下,人心惶惶,路多蹑手蹑脚走过去,顿时亮了眼睛,“将军。”

  李宿转过身来,瞥到他手里握着的枪:“这时练枪?”

  “是啊。太热了,睡不着。”路多才察觉他穿得单薄,连袄子都没套上,只一身窄袖的衣袍,看来也是火气上来。

  许是因为从前过惯了苦日子,并不是真的勋爵子弟,是以他的上峰对住所并不挑剔,与他们同吃同住,都在一个院中。因此看他穿得齐整,路多便他料想站了许久,并非临时起意,试探问,“将军赏月?”

  李宿不曾回答,也不曾颔首,仍然静静看着面前一面墙。

  不过一点树木掩映成景,鬼使神差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纤细身影。路多顺着他的目光望着,很快便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乏味。正要找借口开溜,又舍不得放下和上峰私下相处的机会,很是矛盾,直到李宿忽然说话:“附近有一岭尾山。可前去攀登。”

  路多立刻放下枪,“末将这就去准备。”

  爬山倒很寻常,且兼平原的山就矮小,又常有人砍柴居住,已有了路,顺势而行,易如反掌。只是夜间风大,又身处山间,时不时吹一吹灯笼,总觉诡谲,路多才有些不自在。

  不过好在,李宿并没有让他开路,而是自己走在前头,顶着山风上行。

  这般到了山顶,天色还是黑的,一眼望下去,大半数地方都熄了灯火,也不算恢弘。路多有些失望。

  转望到后方,灯已被放在地上,在平原之中处于高位,其实又自有一番广阔无垠,只是黑夜之中,也分辨不清黑的到底是土地还是边界。李宿站在其中,开口:“古兀与北狄亦有争端,若是更早攻回燕州,我们便可西攻古兀。”

  路多沉默须臾,他觉得实在有些遥远。他们连豳州都还没有拿下,封都也没有。燕州?北狄的都城,不知还有多远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和上峰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