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药,我去倒掉。公子早点休息吧?”
“好。”
谢相呴则已经重新提笔,继续写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借烛火消磨着他到晨光现出的最后一点等候时间。
他想起,那时候还好小,李宿为了见他一面,冒着雪站在府外,等他到黄昏,到深夜,那么执着。他被哥哥拦着不准见去见李宿,在房中哭得不成样子,最终哥哥威胁他要对李宿动手,他忍着哭,去跟李宿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写了风字。谢相呴笔尖一顿,眼前有些模糊,似乎又觉得不好。弄脏了。转而挪了落笔处,改在旁的地方,重新写:欲写彩笺书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
他想起。玉州的兰花台。如青云层叠绽放的玉楼春,气势那么磅礴,却又柔婉。李宿站在台阶之下,背身静静等待着他。约定要牵他手正大光明带他共赏。记忆里却只有争执与埋怨。而今他们又已再辜负一年暑夏。
手不住做抖起来,眼前的所有越发模糊,他只得用力撑在桌上。这一句又没有写完,又不小心被毁坏,谢相呴的手勉强使着力气,挪到另一处,还是要重新写: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他想到。从前他在这里的时候,会思索他的未来,未知飘摇,山河动荡。
他会想朝廷的争斗,会想是否所有人都如此失了脊梁,失了精气,沉溺在偏安一语的暂时之乐,是否有一日他也会被同化,再也不想这些。
还有时候,他又想,难道注定只能如此。不能像某人对他所言那般。或许根本无需踏雪寻梅?他们可以一起种一株梅花。很好养活的梅花。傲雪凌霜,夺尽春色,可入药,可入香,可做柴火燃烧。
而今他在想什么呢?
哈哈。
倏忽之间,他又想到昨天李宿看他的眼神,目光像漆黑的洞,那双眼睛往外溢着湿意。
……
湿意?原来确有湿意。
谢相呴愣怔地触到自己唇角,手上一片血迹。
他才反应过来,低眼看去,极力想看清楚,发觉原来又弄脏了,宣纸上已经满布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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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已看完颜郜释的折子,觉得他到底太年轻,缺乏历练,并不算稳重。官家暂且将这些放下,看回幸景彰,却发觉他仍愁眉不展,只是自内侍那里拿来另一封,厌烦到懒得多看一眼,也故意问给幸景彰听:“这又是谁参的?”
内侍忙答,官家才想起这是安国公手下的人,心知不过又是寻常的攻讦交战,更加不想再看。
但不过片刻,余光便扫到上头的“高邦”二字,不由凝神,目光更是警觉几分,细看起来。
幸景彰自然注意到他变化,低眉敛目,心中虽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已猜测到些许,只等跪下请罪,不过多时,却听见官家的笑声,或许并不算阴沉,可冷意并不能遮掩住。
折子被扔到他面前,还未将字迹看完,又听官家问,“幸景彰。怎么,你的儿子还和高邦有勾结?”
并不去看其上内容,幸景彰已经跪在地上,不等他出声,官家又是嗤笑,“怎么,我大齐的大将军,这样恶霸作态,不仅纵容手下兵士烧杀抢掠、欺压归化贵族,蒙蔽朝廷,还受了高邦的贿赂?”
悬空一剑总算落下,幸景彰心情反而平和,眼睛盯着地面,“犬子自小流落在外,行事的确有些失礼,但绝不可能做出此事,请官家明鉴。”
其他奏折却是狠狠被砸在他面前,官家斥道:“不中用。”
幸景彰不再出声。
官家起身,自他身边路过,怒声道:“将这些奏折传下去,让朕的臣子们都好好看看!再来回禀!”
——
宫殿之上,内侍将旨意念出后,将奏折全部交由肖相,而后缓缓退至一侧。
殿中诸臣面色各异,而后谈话声自四面八方袭来,李宿仍站在原地,无视层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恍若未闻,不过多时,肖相出声,打断众人谈话:“静。”
声音减弱,而后归于平静,肖相方才有条不紊安排主持,“诸位同僚,今日官家令我等所议之事有三。第一为北方生变,北军私闯田庄,抢掠归化贵族家中财物,并虐杀仆人。如今血书已送至安都,豳州刺史弹劾昭武将军幸守夷治军不严,以此敛财。”
那些目光再度微妙地落在他身上,李宿不为所动,肖相继续道:“其二。为昭武将军行为轻狂,失仪失德,屡屡冒犯皇室,对九皇子殿下出言不敬。”
又一阵细微的低语,很快被肖相眼神所压制,他声音到此时也清晰洪亮到极致:“其三。弹劾昭武将军私下联络高邦,并往来财物,疑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再压制不住满堂喧哗。自为臣的能力到德行,幸守夷竟全然出错!这样翻天覆地的差异,如何叫人不惊。又一阵声浪,肖相不得不再度阻拦,声音更加威严:“肃静!尔等听旨上言,何须交谈?”
喧哗略微平息,御史首位出列,神色愤怒,可声音还沉稳:“搜刮财物、不敬皇室,又私通高邦,此乃谋逆之举,若真如其上所言,其人德行败坏,罪无可恕!但既然是为搜刮金银,又有往来财物,理应先将昭武将军下狱调查,待查清赃物,再行判定?否则何以服天下,何以安边疆?”
安国公一脉臣子却回怼道:“与高邦来往通信已呈于官家,岂能作假?如此不忠不义之人,何须再查?莫不是包庇幸守夷?”
御史骂道:“在朝为官何谈包庇,如此混淆,朝廷岂是你们排斥异己之处?臣请彻查到底!”
“恐怕不仅如此。”梁超仁摇头,紧随其后:“大齐举国之力北伐,皆为收复失地,幸守夷治军如此荒唐,北军军纪涣散,欺压归化贵族,已是动摇国本!老臣更请彻查北军上下,以正军纪!”
三位皇子之中,六皇子手下臣子已然表态,颜郜懿仍按兵不动,正到此时,九皇子那方终于发声:“诸位所言有理,北军与高邦一事,理应彻查。但幸守夷目无君上,屡次冒犯是真,若是再不清算,我大齐皇室颜面何存?他岂非要反了天不成!臣请严惩幸守夷,以正朝臣德行。”
朝臣如沸水般涌动,收押、革职、彻查,此起彼伏,好似机会千载难逢。
肖相在此中并未发言,而是静静看着他。他则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朝臣,就像看着一群垂涎猎物的鬣狗。
“昭武将军。”肖相声音平静,不知已是第几次打破喧嚣,“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