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想要长辈对哥哥的心上人有不好的印象,可这一点的确才是最蹊跷的地方,抬头又恰好对上伯伯安抚的目光,一阵心安。
是以到底没有再隐瞒,而是直接将他们二人不对劲的地方都说了出来。幸景彰却问她,“依你看,这个谢三公子是不是在对你哥哥设局?”
“不会吧。”幸英勋当即反驳,“谢哥哥也是真心的,为哥哥饱受议论,做什么要害他?大约只是依依不舍。”
幸景彰并未反驳她,只是自案前站起,踱步到窗前,问守卫:“你去看看,守夷是否还在议事。”
不过多时,守卫果然回来应是,幸景彰方才看回幸英勋,叮嘱:“已是丑时,去歇下吧。”
幸英勋还想说什么,幸景彰却轻拍她的肩,“我打算入宫见官家,你守好家里,不要让人钻了空子。”
——
官家子时才睡下,丑时六刻便醒来,内侍们匆匆忙碌着伺候起居,片刻后,官家已换上常服,坐在后殿侧台上打坐冥思。
夏日长昼,灯火快与微白的天色相接,好似哪里都不够亮,哪里都黑。只是不晓得哪儿来的湿气化作茫茫一片白雾,更将亮光淡化。
应逍之还未来宫中点卯,自是不见身影,而官家此时不喜有人打扰,身边留了个老内侍,动作极轻地忙碌着,为他点香、调光,才悄无声息退到一边。
又片刻后,官家面上神色放松些许,才问:“说罢,这时候将我闹起来,所为何事?”
内侍一笑,连忙低头鞠身,“官家说这话,臣哪里能当。是臣笨手笨脚,惊扰了官家。”
官家并不反驳他,又问:“谁在外头等着。”
“唉。”内侍奉承道,“瞒不过您,幸老将军三刻就入了宫,一直在外跪着呢,晨露湿重,这……”
官家面色突变,紧皱眉头,“他的好儿子给他惹了什么事?”
内侍垂眸敛目,只说自己所知晓的:“听说昨天九殿下回宫里,被幸守夷气得一宿没睡。”
官家闭上眼睛,片刻后才开口,“可怜天下父母心。为着我们不中用的儿子,叫他进来吧。”
如他所料,幸景彰进殿后便又行礼请罪。
他行至自己跟前,动作缓慢,跪久了的膝盖似乎已经麻木,幸景彰背脊微微侧着,左肩略前,力气全落在一条腿上。
官家本是横眉,见他如此,不觉神色缓了些许。
这身姿态叫人莫名心安——像是他即便肩膀斜了、腿伤了,依旧能稳稳把刀举起来,忠心为自己讨伐,不会有片刻动摇。
官家道,“好了,同我行什么礼,起身罢。”
幸景彰轻声回,“臣教子无方,致使其如此骄狂,一再冒犯皇室,有愧于官家,哪怕圣恩,亦不敢起身。”
官家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也不再劝他,兀自转过身去,继续打坐冥想。
幸景彰向来很有耐心,他是明晰的,偶尔也忍不住睁开眼看看高台之外的天色,寸寸吞噬夜色,取代为明亮,烛火便更黯淡,直到老内侍悄无声息熄了烛火,轻声提醒,“官家,到了朝会的时辰了。”
官家只先回头瞥一眼幸景彰,见他还跪着,头垂得很恭顺,只是腿都脱开他控制,兀自发起抖来。一时也没了和老臣较劲的心思,起身到他面前站定。
半晌,又俯下身将他扶起来。
幸景彰也很知趣,顺着他手站起身来,腿果然已经不成样子。官家又拉他到自己面前坐下,这才是令幸景彰受宠若惊之处,一味推辞,直至他拿出天家威严,臣子方才遵命。
才看回内侍,吩咐:“先不上朝。你叫人把那些重要的折子拿来,我同幸将军先看一遍。”待内侍应下,躬身退开时,又听着他道,“尤其是弹劾幸守夷的。”
……
寅时,宫门已开,殿中诸臣依序立定。
官家勤政,从未缺席朝会,亦鲜少误时,肖相翻过手中奏疏,又抬眼望了望空着的御座。但应逍之已在一旁等候,左右内侍皆神色如常,只低声传递着口令,分明并不着急催促。
片刻后,立在班末的御史轻咳一声,压得声音极低:“卯正都快过了,官家可还未至?”
旁侧值宿的殿直不敢多言,只是往殿门外瞥去。白茫茫将天光与檐影都化开,却更显茫然。
颜郜襄看一眼侧边的颜郜释,这人近来也被爹爹允准参政,很是意气风发,但今日低眉垂眼,还有几分闷闷不乐,想来昨日没少受气,真是混蛋自有幸守夷来磨。
又扫过其他人,安国公身体不适,在府中修养,并未上朝,但这里站着不少外公指给他的人,还有……
幸守夷自然也在。他站在武官堆里,仍然突出,同颜郜释一样,微垂着头,却没有那样的郁闷和浮躁,却也没有半分得意,竟有一份淡定的坦然,似乎怎样他都可接受。
再看回仍然空荡的上座,颜郜襄心中忽然有种不算太好的预感。
——
李宿走后,谢相呴并未睡下,先前和李宿出门匆急,来不及清理,而后又闹得极为狼狈,现下方才能沐浴,过后点着几盏烛火坐在镜边擦头发。
头发掉了几根,长长的,缠在手上很不适,他细心把头发捡下来,再拿玫瑰精油在发尾抹上。
芬芳甜蜜的香气立刻散在周围,谢相呴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慢条斯理地对镜梳头。
侍女端着汤药进来时,他头发已经快干透,大半绸缎一样垂落到背上,谢相呴手指缠起一段,还是细细地梳理。
再走近一些,恰好听见他较低的哼唱声,听不清唱词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寥落,高低不定,又有些阴异。
侍女步伐慢了些,玫瑰的香气也隐隐约约飘进鼻腔。
小心觑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眼睛。察觉到她到来,哼歌声暂停,谢相呴侧过身来,端起药不紧不慢喝起来。
中间抬眼问侍女:“什么时辰了?”
侍女想了想:“丑时三刻。”
谢相呴拿丝帕擦唇,叹:“哎。过去得这么慢。”语气好像很期待一般,眼神却平静无波。
侍女倒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觉得寸寸时光都很要紧,快得她反应不过来,又往外看了眼,“还早着呢,公子不再睡会儿吗?”还有这药?真的还要喝吗?这个药,她总觉得不太好,为何连煎了两日?
“不睡。”把只喝了几口的药推到一边:“药我也不喝了,你倒掉吧。”
谢相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有些站不稳。侍女见状忙要去扶他,他手已经撑在了桌上,一面将头发理好挽起,仿佛松快地说,“再练会儿字,打发时间。”
侍女应下,又去帮他准备平日练字时常用的物件,调整好烛火,让他就这窗边练字。谢相呴先写了一贴《风雨》,侧脸看到侍女偷偷打哈欠,“你去睡会儿吧。”
侍女懵懵懂懂地点头,又问:“公子今天心情不同。”
谢相呴停了停笔,才说,“你等过人吗。”
侍女答:“经常啊。”等着别人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她已习以为常。
……
谢相呴摇头,“我也是。但是我不太喜欢等待,如果可以再也不用等,我会很开心。”
“可是等人也有乐趣的。”侍女说,“看等得是谁呢,我就很乐意等小澜姐姐,她每次跟公子出去都会给我带吃的回来,每次都带得不一样。”
谢相呴说,“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会回来。”
侍女本还想接话,问他究竟等了谁没有回来,脑子里却总想起前几年他生病时独坐在窗前的模样。
白茫茫的潮冷早晨,外边都是枯枝,一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雪花扑簌簌往里面飞扬,飘啊飘。他扯着身上的狐裘,呆呆望着外头,瘦得不成样子。
他那时在等谁呢,他等的人不一定来吗?一时再说不出话。
侍女才小声问:“公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