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又要趴回山坡。
但不过瞬息,李宿手臂突然不自觉用力,微微支起身体,脊背发力,盯向远处。
重新靠拢的母狼则下意识护崽,将爪搭在他背上,喉咙发出吼吼声。
抬眼望去,原来不远处枯树下,一个猎户已驾马而来。
方才吵闹,不知他来了多久,这人身高约莫九尺,肩背宽壮,很是高大魁梧,身上还扛着一尾狐皮。此时他眯起眼睛,正从背后拿箭,搭弓——一声嚎叫顿时响起,李宿与母狼自坡上猛奔而下,随箭矢破风,狼群四散逃开,利箭穿入野羊骨架里,铮地作响。
可不想并不给他们喘息一刻的时间,只是眨眼,三支利箭又一并射来,那猎户转而骑上马,挽弓射箭,动作极快。
他们都已饿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吃上东西,正是休整的时间,哪里逃离得动?猎户更是十分自信,紧追不放,不过多时,一只狼便被射中右腿,只能勉强跑动,而猎户继续逼近,李宿终于长嚎出声。
随他吼叫,猎户自然也立刻注意到他,眼睛一眯,立刻将原先对准狼群的箭向他对准,李宿则不再看他,手脚并用,借黄草掩护,飞奔在平原之间,不时继续嚎叫指挥狼群。
可猎户只觉这情景稀奇,越发要抓住这野人,驾马趋近,只更对准李宿,又是三箭齐发。李宿借地势侧身滚动避开,立刻起身继续跑。
但不过两息,猎户便觉不对劲。这些狼群不仅并不再那般畏惧他,反而调转方向,重新向他围拢!他见势不妙,不再执着那个野人,再度将箭重新对回那些原先狼狈逃窜的狼群,连发数箭要逼退它们。
值此时机,李宿却已飞快绕止他近侧,不听马蹄踩踏到地上的剧烈声响,不看马儿奔跃之快及迅猛,他只握住原先拔出的箭,紧抓时机,抛去一切畏惧,朝马侧腹部重重刺去!
一声嘶鸣,马儿受痛吃惊,立刻发狂般乱动起来,李宿被马甩得砸到一边,并不停下,立刻重新趴起,趁乱翻爬到马背之上。
那猎户本就因为狼群围集而急促,兼上马儿发癫,一时再不能镇定自若,只徒手要抓李宿头,要将他推搡而下。
不想马仍在剧痛中,甩得更加厉害,反叫李宿抓住他手腕,死死一咬——瞬息之间,马已经飞快窜出,两个人齐齐滚到地上,一阵尘土扬起。
猎户力道极大,一手狠狠拳到李宿头上,李宿险险躲过,咬死不放。狼群也在此时追上两人,各自咬在猎户身上。
猎户吃痛不已,吼叫挣扎不断,不想他力气极大,狼群倒真有些拖动不住他,李宿虽已尝到血腥气,却也仍被他拖拽着。
眼见他又要脱开束缚,群狼更加用力,可是一瞬之间,大股红血忽然喷出,洒得一狼头都是。
李宿剧烈喘动着。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箭,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猎户脖颈中。猎户满脸都是血,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转着眼珠子,而后停下所有动作。
李宿的呼吸仍然剧烈,定定看着他。而后又不自觉,侧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股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好像在他身体里流窜。可是另一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使得他完全发懵。
原来这样吗?……原来杀死一个人……人?和他狩猎时杀死猎物,没有区别吗?原来杀死一个人,其实这么简单?
狼群迅速重新休整踢出一只去放哨,其他则围在一起,定定看着李宿,等待他下指令。李宿准许,让他们进食,于是他们大口啃起这死透了的猎户的身体。
而李宿仍然坐在原地。看看草地,再看看狼群,又看天,最后看回自己的手。
他还是说不清那样的感受,但是他忽然觉得——他忽然觉得,很可怕?可怕。
不是杀死人可怕,不是捕猎可怕。那是什么可怕?难道可怕的是这种力量?可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
待猎户被吃得七七八八时,狼群又选了个隐蔽的地方聚在一起休息。李宿则起身出去探路,他要带着狼群往丹州回,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
而且因为这些事,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去,家里人……思绪骤然打断,昏黄的落日之下,一队人向他缓缓靠近。
与先前的猎户不同,他们从穿得简单,倒像是商户,看不出是哪国人。李宿下意识转身要走,但只停下一步,又转头向他们走去。
他找到溪流,已洗净了自己身上的血,现在只有尘土,并不很奇怪。渐渐也看清楚这群人的样子,他们身形都相似,见他过来也很是警觉,一些人手已经按在佩刀上,唯独为首的那个看着斯文些,但也疑惑地看着他。
不过,他们双颊微凹,也有可能是已饿了些时日,没有粮食。
李宿开口,努力说:“前面有,北北,狄人。你们。不要去。”
不知那个猎户有没有同行,如果有,那便危险了。
听着这一口西北话杂北狄话,勉强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幸阳平不觉笑了。低头看着这个神色认真的小孩,主动翻身下马,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齐人?”此次出行,他们很是谨慎,装束都换作样式,并不曾想会被一个孩童看出来,难道是哪里有纰漏?
可不想李宿摇头,扯着自己衣襟向他示意:“你、们,没,有砍我。”
幸阳平大笑。
……
确如李宿所想,他们果然是在这片地迷路了。
将先前猎到的羊找回来,分给他们吃食,夜间生起火在巨石下休整。幸阳平已经听探子说过附近北狄猎户的尸体,看向李宿。
李宿倒未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事都说了出来,才又恢复安静。突然说这么多话,一时间他有些无措。
幸阳平却沉吟片刻,不过多久,伸出手掌摸摸他的头,“我只知你帮我们找到路,是我们建州军的恩人。”
火堆里的干柴燃着,发出轻响,巨石不能完全遮风,火也跳跃。李宿却问他,“做人,要?做什么?”
幸阳平这回笑容温和很多,平静道:“你就是人啊。”
随他回话,李宿不觉回头,目光移向后方。狼群害怕这些士兵,不敢靠近,只因李宿在此,它们才愿意在不远处休整,只是依然十分紧张。
他真的是人吗?他忽然想不明白。其实他已经知道,他的狼娘已经老了,再过几年就会死掉,然后再过几年,他的狼兄弟也会死。而那个时候他或许才二十岁。还像城里街上那些大人那样。
那他就是人?好像也不是。到底怎样?却听幸阳平又说:“你想的事情,或许书里能明白,或需要你长大了才能明白。但现在不会明白。”
李宿又想问,那他现在的感受呢?这是怎样的想法?他也还是不明白。原来这世界那么复杂,那么多想不懂的东西。只是不断奔波,疲累先一步卷上,脑袋一歪,眼皮便落了下来。
……
一连耽误了许多天,李宿方才和幸阳平分开,赶回丹州。
他本以为这次挨鞭子会更狠,不想刚一进城,便发觉与寻常完全不同。人人脸上皆带着恐慌,哄抢着奔走,李宿依稀听到什么“北狄人来了”、“七八里外”、“没守住”,一时加快步伐,往李家赶。
果然,李家也已乱作一团,那些仆妇下人已跑光了,他茫然地走进院子里,看到余氏匆忙走在廊上,收拾着东西,看到李通文急得哇哇大叫,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唯有婆婆见到他,忙上前拉他,“阿宿,你终于回来了,你——”
“你还知道要滚回来!”李是祥也匆匆自内院出来,忙来拉婆婆:“管他做什么!少一个人车还跑得快些!”
婆婆扯着李宿衣袖,回头对李是祥求道:“这是你亲儿子啊,老夫人在的话,也一定会带上他的!”
李是祥虽叹,这回却没有再和她争辩,冲李宿骂道:“还不快滚去收拾!”
……
上了车,李宿方才从他们只言片语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丹州已经失守,北狄攻入,李是祥的上峰跑了,无人守城,如今他们要举家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