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21)

2026-09-30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而北狄人凶残,不将齐人性命放在眼里,屠城之事时有发生,是以只要想活命的,都已出逃,路上人不少,李是祥愈发警惕,马不停蹄向南赶。

  一连数日奔波,一车人渐渐都有些撑不住,余氏搂着李瑞,整日又哭又骂,一天早晨,她声音彻底尖利起来,指着粮袋对李是祥哭道:“一口吃的都没有了!人还没投奔到你家那个侯爷亲戚便要饿死!”

  李是祥看着粮袋,罕见地并未和她争吵,只匆匆安抚了几句,第二日上路前,竟然找到了只野兔回来。

  四周都是流民,他们不敢太大胆吃,勉强寻了僻静的地方,生起火堆来烤。

  逃难的时候收拾得不算细致,野兔毛都未弄干净,但肉香还是诱人。未烤熟时,李瑞便闻到香气,闹着要吃。

  李宿自是并不期望吃到,兀自坐得远些。他离开丹州,走得仓促,不知道狼群会怎样,入冬后,它们又会如何?

  ……

  重重思绪间,他忽然意识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正好对上李是祥审视的眼神。

  李宿本能地站起来,想要低头认错,但只低下头的一瞬,忽然想起什么。

  狼群要过冬,粮食有限,那些没了力气的,生病、受伤的狼,怎么办?

  那些狼,又是什么下场?

  李瑞似乎不肯吃肉,窝在余氏怀里闹脾气,哭问她:“安都还有多远?我不要再吃这些东西了!”

  余氏忙哄,“乖宝儿,不远不远了,”又喊李通文,“老大!来跟你弟弟说说还有多远,快来!”一面低头继续哄李瑞,“娘的瑞儿受苦了,娘心疼,唉……”

  站在车边的李通文正看地舆图,满脸不情愿,但余氏见他没动作,又催了一声,他终是拿着图向李瑞走去。

  那张地舆图,是李是祥在州府里临摹的,并没有画在皮上,近日连连打开,已经皱得不像话。李通文指着上面,敷衍地跟李瑞说:“呐,我们北六城都还没跑出去呢,安都?远得很!”

  李宿终于挪步,走近他们。

  李瑞似乎不太信任李通文,吸吸鼻子,伸手要拿:“我自己看。”

  “你能看懂什么?”李通文是唯一进了学堂念书的,嗤之以鼻,要把地舆图收回去,“你看得懂吗?”

  李瑞急了,踮脚要拿,拿不到,忙看向余氏。余氏往李通文背上狠狠一拍:“你又欺负你弟弟!”

  那一掌力道不小,李通文受气,又不敢说什么,只松了手由李瑞拿到地舆图,气呼呼转身了。

  李瑞被娘维护,很是开心,拿着地舆图便认真看起来。

  李宿离他们越来越近。

  李瑞还是看不懂。他根本没念过书,娘也不懂,于是下意识便向前,要去问爹——

  啪地一声,李瑞狠狠摔倒在地。

  他只觉得手腕上好像也被什么狠狠撞了,又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出,然后他听到爹的一声惊呼:“图!”,才发懵地抬起头。

  李宿低头看着他。

  李瑞愣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角,漆黑的眼睛,好像那么简单,又那么莫测。

  李宿别过了头。

  ……

  地舆图被烧。好在他很会探路,很会记路,甚至他以前也有机会看过地舆图,知道要怎么走。

  所以,他还很有用。

  所以,到安都之前,他们都要把他带上。

  又很黑,车又停下。他们又在休息,在睡。李宿坐在树边,静静望着深不见底的黑夜。

  他觉得好安静,可是也和上次那样,仍是一种时常感受到、又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力量,或许是感觉,萦绕着他,一寸寸包围。

  他渐渐不觉得那么可怕,他渐渐可以适应。

  他想,也许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仍旧是这样,仍旧是这样的感受。不会再变了。

  ——

  骤然睁开眼睛,四周的黑不是全然不见五指的黑,留着一层朦胧的月辉。洒在目光中,谢相呴抓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脸埋在臂弯间,睡着了。

  李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鼻尖,他侧头要躲,李宿穷追不舍,直到谢相呴再忍不住,则朦胧出声撒娇:“……不要闹我了嘛,”蹭蹭他手臂,又不再说话。

  李宿放下手。

  想。当时他想错了。

  番外孤独完

  ————————!!————————

 

 

第157章 好日子

  生。

  谢相呴踩着小凳子,由舅舅握着手腕,写下这一个简单的字。

  他字形已能写得很好,只是差很多力道,回头望向舅舅,彭开笑着刮他小脸蛋,“相呴跟舅舅说,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相呴微不可查地扁了扁嘴,开口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因为气力不足显得哼唧一样,反而并未透露出半分不满,“生长。生育。生死。舅舅曾经说,春风吹又生,说,哎。”

  他站得没力气了,说话也会没力气,只能轻轻叹一口气,翻身抱住舅舅,彭开知他腿软,抱他坐在一旁笑问:“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是哪个生?”

  谢相呴立刻答,“生育。”

  舅舅又问:“春风吹又生呢?”

  “生长。”谢相呴有了一点精力,继续说:“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是说生死。我都记住啦,舅舅。”

  彭开看着他细细密密的睫毛,黑黑的眼瞳,实在很可爱,终忍不住笑:“我们相呴怎么这么聪明?”说罢放他下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俯身认真说:“其实,今天是相呴的生辰。”

  谢相呴微微思索,脸上有些微不解。他移开目光,只能看到窗户边儿,看不见外面那株姐姐栽的红枫。过会儿才重新看回舅舅,迷茫地摇头。

  彭开温柔地说:“就是相呴诞生于世的那一天。相呴现在几岁了?”

  舅舅怎么还在问这种傻问题。好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娘跟他说过。谢相呴别扭一会儿,才答:“四岁。”

  彭开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对呀。四年前的今天,相呴到这个世上,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要为相呴庆祝,因为我们都很开心,开心相呴愿意出生,愿意到我们身边。”

  听到这句话,谢相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抬眼认真看着舅舅,他还有些害羞,倾身小手臂搭在彭开臂膀上:“舅舅,我也很开心。所以说,原来这一天很好。”

  “对。”彭开依旧笑着肯定他,还想说些什么,他却看到一个人走到外间行礼,对舅舅说了什么“谈何”、什么“扁斥”,而后舅舅再回看他,脸上的笑意就勉强了些,仍然哄他:“舅舅有些要事处理,晚些再回来陪相呴过生辰,给相呴送礼物,好不好?”

  谢相呴不太明白,但很懂事地点了点头。舅舅把他抱回到椅子上坐好,又叫侍女抱他去娘哪儿,才匆忙离去。

  ……

  好吧,不过他也的确想娘了。

  刚进入她的屋子,谢相呴就看见高高一沓册子,而后才是那一堆册子后方的娘亲。他听见算盘很响,娘坐在那里,好像很累,又有点像那种一动不动的人,和平时与他在一起时不不一样。

  侍女一将他放下,他就哒哒哒小跑着扑到娘怀里。一块小团子突然撞进来,彭氏声音显而易见地惊喜:“相呴。”搂他在怀里亲了又亲,才问:“相呴今天开不开心?”

  谢相呴停了一停,而后点头:“开心。生辰。”

  他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娘的袖子,补充说,“舅舅说今天是很好的日子。”

  娘立刻笑了,“对呀,今天是相呴的生辰。”那些册子已经被她放下了,她说,“等娘算完账,就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好不好?”

  谢相呴倒是懂得这个,窝在她怀里低声撒娇:“相呴会长寿的,不想娘累,可以不吃。”

  为稚子一句话,彭氏的心几乎软成一团,一时说不上是鼻酸还是感动。只是又吻了吻他的发顶,谢相呴又问,“娘是怎么生的相呴?”也像小兽下崽崽那样吗?为什么娘会生出他,不是生什么别的东西?